杭州的吴山，夕阳时分，收览南山西湖保俶塔的绝佳处。山下有一条如同孩儿巷一样灰蒙蒙积满尘埃的千年街名：河坊街。两年前，一条破烂的旧街，两年后一条崭新的老街，一条人声鼎沸的新街，比原先的旧街更老，一件做旧的新货，老得鲜亮。
　　
　　街的两旁，拱立着叠层的木制小楼,檐下都带着围栏，一眼难尽的街市。裸露灰砖，为墙；黑鳞鳞瓦，为檐，桐油原木，横为梁、竖为柱，大者为门、小者为窗，透显出江南民宅的风情，玲珑得如亭如阁。街道依然是大青山石条铺就，铺面均有抬脚的石阶。街坊溢出的小路，如枝如杈，依然是石卵小径，挤入两堵白粉山墙间；窄窄的幽暗深处，有黑漆挂环的小扉人家。静静的一巷，伫立良久，暮色渐重如染，隐身遁入古代，听得出雨后檐下的滴水，秋后院内的落叶，还有陆游很久远的叹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街上，杂铺很杂，有绸布庄、瓷店、竹器行，店家的檐下往往垂一根长线，悬只吊篮，篮里放找零的钱；高高如墙的柜台是当铺；齐檐高、镶满小方格抽屉的大木柜，那是回春药房，一股呛人草药香，久违了。还有十字街口大碗茶铺，里面放着一厅堂的竹凳，伙计高一声低一声吆喝：“小二为你斟茶喽。”可惜缺一副促销楹联：“为儿忙，为女忙，忙里偷闲，咳！吃杯茶去/谋衣苦，谋食苦，苦中作乐，去！拿壶酒来”，我私自添了两个象声词，那才叫洒脱。
　　
　　沿街还有挑肩的小贩，与沿街店铺的伙计一样，都是纯麻的宋人衣襟，无檐的帽上，缀一朵小圆布团球，活脱脱郓城卖火烧的二哥。有卖泥人的、敲糖脆的、卖小馄饨的、卖粉条汤的……还有穿绸缎长衫瓜皮帽的，杂于其中是特别抢眼的一小撮另类，是西门庆之流“肉食者”大户衙内。腋下夹一本黄绸裱的账册，瓜皮小黑帽的齐耳处塞一块窄窄的白手巾，一看是收账的账房先生，招摇于大庭广众之下。据说这里上老街要收扫街费、管理费，须是这番古装打扮，衬垫古典，一派汴梁风味。沿街各行各业都是吆喝的，怪声怪气的以吸引来来往往的游人，一顶八人大轿，正抬着一位游人，又是唢呐吹又是喇叭叫，震耳喧哗，一幅《清明上河图》，不仅仅是博物馆的蜡像，而是市俗众相，活了！
　　
　　沿街的檐下都斜出斗大楷字的布帘幌子，门楹往往有木匾对联：“数人世间惟温暖宽舒怀抱/愿天下士以真情承传文明”，这是弹棉花坊的对联，收尾的“真情传文明”是今人新作。景阳岗酒肆的对联与隔壁棉花店的相反，大雅配大俗！这就叫生活：右边“大碗喝酒”，左边“大块吃肉”。招牌菜：“孙二娘仁肉包子”。仁，人谐音，馅是虾仁、猪肉。“武大郎烤肉”，那是王少堂《武松》跨世纪新版本，“高俅墨鱼蛋”，是道愤怒菜，墨鱼蛋就是雄性乌贼鱼的“话儿”，俅是北方语中骂人的词；蛋在冀、鲁、豫一带的变音，与“鸟”同义，脏话雅说，表现出民间的道德愤慨，与油炸桧同出一辙。老板“那厮”很有些创意唉！不过我劝他改作“高俅炒蛋”，只用鸡蛋，便宜了，吃的人多了，骂的人也多了，口水战中淹死佞臣高俅“那厮”。
　　
　　相比之下，上海老街“财源茂盛通四海，生意兴隆达三江”之类抄作，是描红簿、文抄公、死古董，而杭州清河坊的对联连同老街，是创作，是老歌新唱，文化如流水方能不腐，发扬光大要有灵魂的创新，而非株守复旧，最终因木朽而自毁。
　　
　　拐入静巷的是一家大院画坊，主人与二三不知是客还是友，围矮桌喝茶聊天，正是明前茶上市的熏香三月，在清河坊，常见古玩店的老板下围棋、喝茶，访客则自己静静地看货架橱里的古董货。古董也许是假的，主人的心情却是真的。玩古物，要有很古典的心情，如明清小品，闲适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