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中华把他做的展览《江山如此多娇》的资料给我，嘱我写个序言，他说他举办展览的场地有幅巨大的标语，是毛主席诗句“江山如此多娇”的巨大手书字体，他说他想用这个诗句来作展览的题目，我一看他拿来的作品图片――基本上是“风景题材”的作品，就理解了他的意图，我觉得有意思的是，他能根据场地提供的“文化气氛”来作展览，就能够使展览场地和展览作品之间形成一种有机的关系，这种关系的形成，会让观众根据展览场地所提供的文化背景，来联想作品及其作品背后的很多文化问题，还为展览增添了一种幽默感，这是我喜欢的一种策展思路。
毛主席他老人家在40年代末发表的《沁园春――雪》，气势磅礴，尤其是“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诗句，让人读后心潮澎湃。我心潮澎湃的时候，大约是60年代初，我十几岁，上初中的时候，眼看着祖国建设一日千里，到处烟囱林立，机器轰鸣，十五年超英赶美，共产主义近在眼前。当时真的觉得为了如此多娇的江山，历史上很多英雄都折断了腰，唯有新中国的英雄才开辟出一片片的新天地，真是：“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五十年代，在我刚刚懂事的时候，常听到大人说的一句形容美好前景的话：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在我印象里这句话流行了很多年。那时我刚刚学画画，所以记得那时所有的风景画上，一定有高压电线杆，山与山之间一定有水电站，高楼一定连成片，烟囱一定冒黑烟。近50年过去了，当高楼果然连成片，烟囱继续冒着黑烟的时候，我再也兴奋不起来了。尤其是近20年，疯狂的城市化进程，不但使很多历史名城烟消云散，代之而起的是一个个毫无特色和毫无文化品位的新北京新杭州新济南……，就连这大好河山也满目疮痍了，黄河断流，长江污染，草原沙化……，现代化和城市化进程的速度，让每一个敏感的人触目惊心。就拿我居住在北京后海的经历来说，八十年代初我站在银锭桥上往西看，还可以看到明清燕京八景之一的“银锭观山”的西山，到了八十年代中期，除了灰蒙蒙一片，从银锭桥往西看，连湖的西岸都看不到了。如今的后海，恶俗不堪的假古董式的酒吧，我建了你拆，你拆了我建，象布景一样换来换去，只为入夜时分那场戏的开场：灯红酒绿，花里胡哨，闹闹哄哄，把西式酒吧文化变成了一场庙会般的戏。据说张之洞晚年就住在附近，我不知道这种改造方式是张之洞“中体西用”呢？还是李泽厚的西体中用呢？如此没有品位改造的历史保护区，我想张之洞在世也会汗颜的。有一次我回家，我的门口被一群老外游客围住，我听那个导游姑娘用英文给游客正在介绍我家的门楼说：THIS IS MING AND QING DYNASTY STYLE(这是明和清的风格)，我当时又好笑又心酸。这个院子原是一个明清两代的私家花园，据50年代搬进去的全国美协的老人讲，那时还有假山竹林，50－70年代就被破坏了，尤其80年代以来，把里面的十几棵巨大的枣树砍掉，盖了几排简单的红砖房子给我们这些年轻人住。只是那时的门楼，还保留着旧式风格，没有几年，门楼修复，把门前的两个石鼓扔掉了，把木制的门楣花格子给拆了。等到90年代再一次修复，就把厚重又多曲线的灰色门楼的顶，换成直线单薄的红色瓦顶，大门只是两块烂板子敷衍着，就连仅仅保留的明清灰砖墙，也给涂上一种俗不可耐的粉灰色，除了这里曾经住过的明清游魂，哪里还有明清的一点点痕迹？可这里每天外国人如潮般地来参观古北京的遗址，对于这些参观过威尼斯、弗罗伦萨、罗马、巴黎、阿尔、海德堡、卢塞恩、斯德哥尔摩……的人来说，北京胡同游，是不是让人们看中国如何破坏自己的传统？五四以来，尤其近二十年，我们的政府和老百姓自己有一天停止过这种破坏吗？
江山如此多“娇气”，文化也如此多“娇气”，迅速的城市化几乎把每一个城市原有的建筑文化破坏殆尽，同时城市化对大自然的疯狂掠夺，也已经使地球村不堪重负。再也经不起折腾了，二十年，对于人类历史，是如此的短暂，可二十年人类的破坏力却如此惊人！数风流人物，真还莫过于今朝，只是如此翻江倒海，要不了多少年，江山一定不再多娇！
对什么是江山多娇的认识，我们有过太多的教训，根据有关回忆资料，说毛主席在五十年代初，曾经站在天安门城楼上，说他希望几十年之后看到前方烟囱林立。江山如此多娇，在毛主席的眼里就是“烟囱林立”的工业风景，就像我幼年时候也相信江山如此多娇就是山河一片新面貌那样，几十年的教训，人们开始认识到，保护人类的生存环境不被破坏和污染，才是真正的江山多娇。我活了五十多年，对于人类现代化和城市化的进程，由兴奋到沮丧，到后来就只剩下痛苦和无奈了，其间经历过很多思想上的矛盾和曲折，所以如此，除了我所经历过的年代和环境，就是我的愚钝。现在年轻人成长在开放的环境中，参照系开阔，又有很多前人的经验和教训，更比我聪颖和敏感，一定比我更清楚地感悟到今天人类的处境。一个艺术家应该比大众更有良知，更真诚地表现他们感觉到的人类今天的生存处境和感觉。
在这一点上，我想参加这次展出的艺术家肯定与我有同感，尽管他们的技巧和语言都还有不少缺陷，但我能感受到他们与我同样悲凉的心境，诸如赵晓佳以表现性笔触，把现代化工业风景画得象垃圾堆和历史遗物一般，充满一种荒凉的感觉。马云飞和赵晓佳一样画现代化的风景，马以非表现性和冷眼旁观的呈现方式，在他的笔下，立交桥、高速路、工厂区、居住区，与房地产商给出的乌托邦骗术式的美丽风光相反，以一种冷漠无奈的灰色调子呈现在人们面前。同样，杨文胜把现代化的风景作为背景，画面主要形象是带血的冰块，画面色调也强调一种惨白的冷色调，带血的冰，也许是他自己悲凉心境的一种意象，人世如火如荼，心却凉了，还渗着血。张鉴墙风景中一团团象腐烂和血迹斑斑的痕迹，像眼睛带着血丝看到的景物，“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心灵使然。韩旭成的白菜，由绿葱葱，渐渐变成腐烂得象发臭的动物内脏，也是对现实世界的感觉在改变。现代化幌子下的物欲横流，才是今天的真实。吃机器化饲养的肉鸡，使用化工产品的塑料，人类愈来愈远离自然，刘海舟以塑料袋包装的肉鸡，就表现了他对今天这种真实生活的感觉――艳丽而充满油腻！陈文令以寓言式的语言，创造了一种这个时代的肖像――肥得流油的、愚蠢的、贪欲的猪，和象猪一样人，像猪一样的马，像猪一样的“胖人鱼”。武明中的象工业产品般的人，装在箱子里――整齐划一，但脆弱得如玻璃。王健笔下中国文人式的山水，不再是文人雅士的超逸淡远，成了艳俗时尚的大杂烩，这让我想起如今时兴的旅游――漫山遍野的花里胡哨的人群。当旅游变成大众化之后，好处在于把旅游从有闲阶级下放给平民，但倘若人们没有觉悟到一定程度的话，随之而来的就是商业化、贪欲和对自然的破坏。音达采用的是写实主义方式，但作者巧妙地利用司机的视角，把汽车窗外的风景和汽车内“小姐”联系在同一个空间――画面中，窗外是农村风景，车内是浓妆厚抹的“小姐”，给人联想这个空间背后所上演的欲望、金钱甚至残酷的生存故事。如果汽车窗外是灯红酒绿的城市风景，是不是更有意思？黄岩画在人身体上的中国古典山水，方式独特，是近几年中国当代艺术的知名作品，多在国际展上露面。但也许与我谈论的主题无大关系，牵强附会地说，文人山水与中国人的身体密切相关，文人论山水，不重对山水的描述和再现，多说山水“可游可居(郭熙)”，“澄怀味象(宗炳)”，“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董其昌)”。或许江山如此多娇，乃至山水文化传统，成了中国人身体的不能承受之重
2005-8-8-晨6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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