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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外运动
阿尼玛卿八昼夜           
阿尼玛卿八昼夜
佚名 不详 2007-12-29

 

今天,我写下这篇真实的故事,
是希望后来的朋友们
再次仰望那雄伟的阿尼玛卿雪山时,
能够想起一群年轻人
在那个夏天做出的努力。


  我站在高原明亮而灼热的阳光下,仰望白雪皑皑的雪山。阿尼玛卿II峰,海拔6268米.巨大的冰川从山顶直泻而下,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种缥缈虚幻的感觉。雄伟的山体挡住了我全部的视线,峰尖似乎直刺青天。

 

  我来了,所有的梦想,都不再是遥不可及。

 

  从海拔4300米的BC(大本营)出发,我们背负建营物资,顺序在冰川上行进,这是我第一次在冰川上行走,内心充满了好奇。冰面上布满了一个个圆柱形的小冰洞,里面的一汪汪冰水晶莹剔透,水中还浮动着一颗颗没有融化的小冰块。傍晚时分,我们在5100米扎下了C1(一号营地)。

 

  太阳落下山去了。整个营地一下子暗了下来,高原刺骨的寒风一阵阵袭来,仿佛从人间一下子掉进了地狱。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身周的冰雪似乎正冰冷地瞪着我们。

 

  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日后的八个昼夜中,我的这种不祥的预感竟成为了现实。

 

  第 一 天

  真正的攀登开始了。

 

  我提起冰镐,象一名剑客握住他的剑,我抬起脚,踏上冰面,感觉到冰爪刺破冰层陷了下去,将我牢牢地钉在冰雪上。我回头看去,身后留下了一行冰爪印。二十年的生命中,我似乎一直在追寻着这一时刻。

 

  队长,王军标和我二人组成登山组。

 

  当我把结组绳连在自己的安全带上时,我就已经将生命交给了队友。

 

  从5200米开始,难度陡然增加,明暗裂缝纵横交错,许多裂缝黑黝黝深不见底。

 

  中午,队长做了一个也许是致命的错误决定:就地扎营,向上侦察攀登。于是在5300米处扎下了C2。下午,我们在登至5500米后,撤回了C2。

 

  清晨,突顶开始了。可偏偏汽油炉又出了毛病,等吃完饭,已是九时五十分了。还有整整1000米,登顶后是否能撤回C2?我们的心里投下了沉重的阴影。

 

  为了抢回时间,我们的休息间隔从一个小时改为一个半小时、两个小时。

 

  我已经很累了,双腿疲劳、麻木、疼痛,渐渐失去了知觉。冰坡似乎永无休止,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凭着本能向上,再向上。我使劲咬住自己的嘴唇,让头脑清醒一些,以保持对危险的及时反应。嘴唇的血慢慢流了出来,又冻在了脸上。

 

  十个小时后,我们终于站在了山脊上,这里的坡度较缓。右手IV峰,左手是II峰。我疲惫地低头观察,一个大雪坡直通峰顶,似乎只有几十米高,一大片乌云正向峰顶靠拢,暴风雪就要来了。如果现在不下撤就来不及了,
可没有人愿意放弃。

 

  最后的攀登更加劳累。我们每走三十步就要停下来,抱着冰镐喘息一会儿。王军标的鼻涕流了出来,在嘴唇四周冻成了冰,已然无力顾及了。大风从远方的地平线上无拘无束地奔腾而来,刮得我们东倒西歪之后,又向大地尽头奔去,带起漫天的雪粒。

 

  突然,耳边响起了队长轻轻的声音,“顶峰到了,顶峰到了。”我惊愕地抬起头,雪坡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平台,往前几米,雪坡陡然隐没,可能是一个雪崖。总算到顶了!

 

  我一屁股坐在雪里,呆呆发愣,忽然觉得早已冻僵的脸上热乎乎的,眼泪,我在不知不觉中哭了。

 

  匆匆拍完登顶照,我们又急速下撤。风暴已经离我们很近了。

 

  一切都大晚了。借着最后一丝余辉,我们无法补充食物,拼出最后一丝力气刨出了一雪坑作为掩体。本应该再大再深些,可我们实在没有力气了。夜幕降临了,气温在急剧下降这里的海拔是6000米,大风呼啸不止。接着,暴风雪到来了。狂风卷着漫天的大雪,向我们扑面而来。我们被冻得全身颤抖,而且又不得不隔半小时站起来整理一次,以免被埋在雪下。我们互相挤奋一起,开始还说几句互相鼓励的话,到后来只能隔一段时间相互叫喊几声,以免睡着了,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中,一旦睡着就再也不会醒过来。时间似乎也因为严寒而凝滞了。我从来未象那一夜那样渴望黎明。

 

  第 二 天


  终于,天亮了。

 

  天地白蒙蒙地一片,不是雾,是大风卷起的满天雪花。大雪使地形改变很大,坡上积满了浮雪。但没有选择,我们只能冒险下撤。没走几步,我感觉脚底猛然一滑,整个身子一下子失掉了平衡。脚下的雪在急剧地翻滚着,我一面将冰镐拼命地插进雪里,一边大喊“保护!”。透过腾起的雪雾,我朦朦胧胧地看见王军标也滚了下来,只剩下队长了。我突然感觉腰间一紧,保护住了!可保护绳又立刻松了下来。我知道完了,全都下来了!我的身子翻滚起来,一会儿雪埋住了我,一会儿我又浮在了雪面上。白花花的雪在四周簇拥着我,就象掉在了急流中,不知道会滑向哪里。最后,我的脑袋重重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停住了。

 

  我睁开眼睛,迷糊中看见王军标正咧着嘴向我走来。我感到了由衷的欣慰。我爬起来和他一起开始寻找队长。很快就发现队长正躺在不远处的雪里,一动不动,可能是脊椎或内脏受了损伤。

 

  我们滑下的是一个60度,100多米长的大冰坡,停在了一块冰壁的边缘。往下看,五、六层楼高的垂直冰壁令人眩目。

 

  王军标决定下山求援,我留下来照顾队长。他拾起一根冰镐,冲我笑笑,转身走了。我目送他翻过一个小冰坡,留下一行足迹。

 

  他没有回到营地,也再没有回到我们身边,美丽而又残酷的雪山永远地留住了他。

 

  我守在队长身边,不时向山下张望,希望能见到救援队的身影。

 

  队长的伤势渐渐恶化。我徒劳地望着山下,冰雪茫茫,寂静中只听到雪飘落的声音和队长沉重的呼吸。太阳在我的头上一点点西移,希望也在一点点萎缩。

 

  下午了,我心里明白,救援在今天是上不来了,可再次在6000米的高度上露营是不可想象的。队长挣扎着站起来和我下撤。

 

  我们已然偏离了下山的路线。没走多远,我恍惚中觉得,队长怎么突然不见了。在我一愣神的功夫,寂静中听见“咝咝”的声音越来越急。一低头,只见拖在地上的结组绳正飞速地被拉出去,“滑坠!”我什么也来不及想,一翻身将冰镐整个插入雪中,用前胸死死压住镐头,在恐惧的等待中腰间的安全带被狠狠地拽住了,猛地拉动了整个身体。我死死抓住冰镐,生怕它脱离冰面。终于,结组绳弹了两下,不动氏我把队长拉住了。

 

  这时我不能动,队长也上不来。于是我脱开结绳,和队长分开了。我在冰壁下拼命地喊队长,一边试图绕下冰壁,没有回应,也绕不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黑前,我找到了一个水平的冰缝。我敲断了几根冰柱,钻了进去。我坐在里面,没法抬头,不过倒可以把腿伸直。我随手折了根冰柱含在嘴里,看着外面漫天风雪,偶尔也会飘进几朵小雪花。后来我才知道,这样舒适的过夜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了

 

  第 四 天


  清晨时大雪依然不减。

 

  在这样的天气里,随时可能有雪崩,而且能见度极差。躲在我那可爱的小窝里,我慢慢地嚼一块糖,等待雪小一点。

 

  一直到十点,雪依然不见小,不能等了,今天必须找到队长。我披挂整齐,一头扎进漫天风雪之中。

 

  我摘下墨镜,依然看不清道路,四周白茫茫浑然一体,高度差根本看不出来。两个多小时之后,我战战兢兢地绕下一块大冰壁,突然发现远处有一个小黑点。我疑惑地走了过去,黑点越来越清晰,是个人!是队长!

 

  队长的双手毫无生气地摊开,早已冻紫。我俯下身去,揭开他盖在脸上的帽子,还有微弱的呼吸,除此再没有别的反应了。我又慢慢地盖好帽子,茫然不知所措。我一个人抬队长下山是不可能的,唯一能做的是找一个象昨天一样的栖身之所,否则躺在雪地里不用半天就会冻死。

 

  我开始向下寻找,没走一百多步,便看到一条又深又宽的冰裂缝。希望能有一条绕过去的道路,一个小时以后,我明了,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因为这条冰裂缝横迂了整个冰川.除非爬过左手的一个山头。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做任
何事了,只能就地守在队长身边。

 

  又是一个忐忑不安的夜晚。

 

  我的衣裤不防水,必须强迫自己坐着,要是躺下来就会全身湿透。在以后的几天里,我一直保持着抱膝坐姿的睡式。队长静静地躺在我身边,眼看着他的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我却毫无办法。我感到深深的悲痛和莫名的愤怒。

 

  第 五 天


  早上,雪小了,队长死了。

 

  雪花落在队长毫无生气的脸上。我为他轻轻盖上帽子,慢慢站起来,将散落在四周的物品堆在队长身边。此时我异常清醒,把身上所有对生存无用的物品都扔了下来,我清点了一下,仅剩一盒VC片,49粒话梅和花生糖。我身上是一件普通羽绒服,而队长身上的那件是登山专用羽绒服,又厚又防水。我思考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换,尽管这个决定也许会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最后看了眼队长,我提起冰稿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又到了昨天见到的那个该死的大冰裂缝前。我抱着一丝幻想,希望能出现一个奇迹,一夜之间那个裂缝能变窄些。可什么也没变。

 

  我深深叹了口气,仰望左手的那座七、八十米高的冰坡,现在只有爬过它才能绕过这个冰裂缝,可对我来说,它就象阿尼玛卿雪山一样高不可攀。

 

  我用了七个小时却只爬到一半,身体极度疲乏,而且饥饿。我无力地坐了下来,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坐着吧,睡去,然后永不醒来。

 

  我坐在那里,就那样坐了一夜,我用外衣罩住头和膝盖,在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我不愿再看见一丝光亮,或许这样会给我一点安慰,让我渡过这寒冷无情的黑夜。

 

  第 六 天


  清晨,雪小了。

  我拄着冰镐,继续爬昨天的那个冰坡。每走一步就要停几分钟,但我不敢坐下来休息,一坐下我就再没有勇气站起来了。

 

  雪不知何时停了。

 

  我低着头,木然地挪动着。忽然,雪亮了,看了半天,脑子终于明白过来,“阳光!”三天来,除了风和雪,我再没见到别的东西,我赶忙回过头,阳光,刺目的阳光直扑我的眼睛,我闭上眼睛,尽情地享受这灿烂的阳光,心中又重新点起希望的火焰。不为别的,只因为我又见到了阳光。

 

  三个小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爬上冰坡的,身体过了一个极限,又被迫向下一个极限挑战,就象登上一个山头后发现还有更高的,连绵不绝,有时我都对自己吃惊,明明已累得不行了,可喘息一会儿,又能走动了。大裂缝已经绕过去了,可我不知道往哪儿走了,远处依然云遮雾罩。

 

  我极力回忆,可一点也想不起上山时见过的地形,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到了另一座山上。我倍感绝望。冰坡上不能久待,上面全是浮雪,底下是巨大的冰坑,我慢慢地转过身,从来路返回。我该往哪走?我就象笼中鸟,无处可逃。

 

  歪歪扭扭地走了几十步后,我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回头一望,山依然云雾缭绕,正在失望地扭口头时,我突然觉得云层有些不一样。啊!下面的云雾象被两只无形手飞速的拔开,就象拉动舞台的幕布一般,向两边迅速退去。我呆住了,只有几分钟,冰川、岩石、草坡、河滩,所有的一切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的浑身一下充满了力量,我重新登上冰坡,整个冰川展现在我眼前。我知道怎么下山了。

 

  我的心中又有了信心,死死地盯住冰川,力图将每一段地形印人脑海,因为一下这个冰坡,就仿佛从直升飞机上落入丛林,不可能再辨清路线了。

 

  我总是小心翼翼地绕过大大小小的雪崩槽和冰裂缝,尽量不想生死的问题,在这种时候,无动于衷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热量是活下去的关键,我尽量保持干燥,用外罩遮住脸保暖。食物太少,我给自己定了个限额,每天十颗糖。为了节省热量,也为了保护咽喉,尽管口干舌燥,我还是尽量少吃雪,实在忍不住,我就用镐尖挑起一点雪、放进嘴里。其后的时间里,这是我行进中的一大享受。当我把雪放进嘴里融化,慢慢咽下去,都不免悲伤地想到,尽管我的脚下都是水,可我还是活得象在沙漠里一样。

 

  雪遮住了一些冰坎,我摔了几跤,墨镜掉了我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没有墨镜,眼睛很不适应。雪太亮了、冰裂缝那点微微的暗色也看不出来了。走着走着,身子突然一沉,眼前腾起一阵白雾。我完全没有准备,身子也很放松,我的心一紧,昏昏沉沉的脑子突然瞬时极度清醒,同时两只胳膊也撑开了,撑住了什么东西。耳朵里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夹杂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等到雪雾落下,我才意识到我掉进了一个暗裂缝,幸好两肘刚好
撑住两边,脑袋正好露在外面,我向下望了望,下面越来越宽,不知多深,我的冰镐静静地躺在离我三、四米深的一个冰桥上。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待了十几秒钟,然后定了定神,用两时轻轻地压了压,看看两边的雪是否经得住用力,还好。我极缓慢地撑起身子,慢慢提出左腿,跪在雪地上,然后左手一推,左脚一蹬,身子立即向右边翻滚出来,身后的雪在我的猛力之下哗啦,哗啦地掉进了裂缝,在里面来回撞击,发出一阵阵的响,许久才寂静下来。站在裂缝边上,觉得真是不可思议,在如此疲劳的情况下怎么能有如此敏捷的反应。

 

  没有了冰镐,我更有点听天由命的感觉。现在一旦出现滑坠或掉进冰裂缝,那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但只要有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饥饿和疲劳一阵阵袭来,我坚持着前进。我得利用我的每一点知识、技术和经验来保存自己。直到晚上七点多钟,太阳依然明亮,我正想着还可以再走一个小时,左腿一空,一下子没入了雪中,直到大腿根。这是一个深深的雪堆,我想拨出脚来,可雪已经完全盖上了,就象掉进了沼泽地一样没办法。我把手臂伸进雪里,摸到了雪鞋,在手的帮助下,将脚拔了出来,然后跪在雪上,用两手开始挖鞋。十几分钟后,将鞋挖了出来。鞋里落满了雪,没法抖干净。我很担心,脚在里面会冻坏的。我直起身,没料想,刚迈一步左脚又陷了进去,和上次一摸一样,我坐在雪上,连恼怒也没有了,等我刨出鞋子,已然无心前进了,向后退了十几米,在雪鞋踩出的脚印的基础上,整理出一个小雪坑,走了十二个小时后,开始感到烦恼。为什么我一天一天的还是在山上打转,救援呢?

 

  我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恍惚中,我似乎觉得一大帮人已向我走来,牵着手、领先的正是雪山乡长的小儿子嘎娃。我摇摇头,知道这是在做梦。可人群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我听到了马嘶、人叫。我不抬头,怕看到无情的现实后深深地失望。可又感觉越来越真切,连我自己都糊涂了。真的来人了?我悄悄地掀开外罩的一角,眼前绵绵冰雪在阳光下发出灰白的光,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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