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行从理塘出发,前往被誉为“蓝色星球上最后一片净土”的稻城。
我知道,从这里开始,我们才真正进入香格里拉,前方的稻城、乡城、德荣是三个神秘而又充满无限诱惑的地方。前方,百里画廊正在展开,扎嘎神山过后,海子山将相亲相拥地接踵而至。
7月的川西,是一个百花盛开的季节。路边红色、紫色、黄色、蓝色的花朵、花球、花串,已经不再零星地点缀在绿草中,而是一堆堆、一团团地绽放。汽车驶过理塘大草原,上了海子山,山上的花儿已经变成大片的花毡,铺满在满山怪石的间隙里。但最大的亮色还是那些海子。从海拔4023米的海子山口起,就能看到或大或小,或蓝或绿的水洼和小湖。
平坦的海子山顶显得非常辽阔,没有见到羊群、牦牛群和孤独的黑帐篷,看来即使是夏季牧场,牧人们也很少来这里,完全是一种原生态风光。即使从海子山下山进入巴隆曲山谷中,仍然见不到牛羊。山谷中的景色却早已为之一变,山溪已变成奔腾而下的稻城河。河边生长着挺拔的银杉和松林,只是林间草地上,仍是五颜六色的一片片花毡,花朵比山顶更鲜艳、更硕大。
汽车继续前行驶出峡谷,眼前又变成一派田园风光。绿野出现了白塔、青稞田、耗牛及村庄,但见不到这里曾以种稻得名的水稻田。山路变得平坦起来,高高的白杨林护卫着向前延伸的公路、白塔。接着,一座大桥也出现了。桥那边,稻城县城已经静静地浮在一片光霭里。
提到稻城,没有人不知道亚丁。这些年来,念青贡嘎日松贡布神山的“三怙主雪峰”:即莲花座上的观音大士仙乃日、少女般圣洁的文殊菩萨央迈勇、小伙儿般挺拔的金刚手菩萨夏诺多吉,不知被酷爱旅行的伙伴们说起过多少次了。而我这次要去的却是少被人提及的色拉坝和扎郎寺。
扎郎寺是一座有久远历史的藏传佛教萨伽派的小寺院,相传此寺建于元代。寺中保留着很多古拙而生动的壁画,几乎布满了寺中能够作画的所有空间。虽由于年代久远而斑驳,但线条分明,色彩艳丽,神佛、人物及动物形象十分生动,难能可贵的是壁画中有不少饶有趣味的生活画面,这无疑是稻城社会历史变迁最好的记录。寺中的喇嘛们还特意为我们展示了世代相传的元代唐卡,以佐证此寺悠久的历史和丰富的收藏。密室中,还有一幅有些褪色的唐卡画,简洁的线条,与后来唐卡的繁复完全不一样。画中忽必烈坐在禅床上,向喇嘛们赏赐法器。这显然是元代忽必烈用革囊渡过江河,亲征康区的历史故事。
然后,他们还把我们带上二楼,去朝觐成百上千座度母和释迦牟尼小铜佛,在那黑暗的回廊里,几百年来收藏的唐卡比比皆是。有僧人在一间屋内一页页地用木刻雕版在印经。

从稻城到乡城,要从红草地前方桑堆村的一个路口岔向南行,必须折返再次跨过稻城河大桥。通向乡城的路要翻过海拔近5000米的无名山口,这是我们从巴郎山口、折多山口算起第10座海拔4500米以上的高山了。车里又响起了歌声,我们仍在香格里拉核心区向前纵深。
山口两侧的公路,已经明显地感觉到北坡短南坡长,前方的海拔高度开始降低,山谷中的景色也在发生变化。与亚丁的森林相比较,这里的植被明显稀疏起来,开始出现一种苍凉感。而这条苍凉之路,就是昔日那条通向中转站理塘的茶马古道之一。但最大的变化,还是山谷里的藏房民居。
如同积木般的白色藏房,散落在大山的怀抱之中。那夯土垒出的齐齐整整的四方体或长方体,简洁到省却了任何挑檐之类的修饰,这就是“乡城三绝”中特有的民居—整个藏区惟一的白色土坯房,像极了一堆堆切成小块的豆腐。听说是仅在每年传召节前,只用一种白色黏土用水稀释后,从屋顶沿微斜的墙面浇注一次而已。
然而,我更感兴趣的是这茶马古道驿站上的另一绝:即藏女“疯装”。传说是文成公主进藏时,途经乡城巴姆神山,细雨霏霏。婢女为公主避雨,随手扯下当地的芭蕉叶,披盖在她的背上,这便是乡城藏女“疯装”上那一块称之为“贡热”的装饰绿布的由来。
且不论文成公主进藏的唐蕃古道经不经过乡城,想一见“疯装”的兴趣却更浓了。“疯装”仅仅是婚礼、节日及佛事活动之中才出现的盛装,乡城藏女一生中真正能“疯”起来的日子并不多,这种已沉于现代生活深处的康巴藏族最有特点的服饰,我们能见到吗?
沿着流过乡城的尼丁河谷进入得荣县界。得荣县城就坐落在河谷中的山沟里,定曲河翻着一河浪花穿城而过,很像康定被折多河分割一样。不过定曲河水流更急,水面已完全破碎成纯白色,浪头互相追赶着穿过垂柳依依的河岸。
住进太阳谷宾馆,听到一个令人失望的消息:原来在这个收采松茸的季节,藏民们都上山了,找不到骡马把我们送到下拥那个高山风景区。下拥村是太阳谷的核心景区,去那里要骑马走上约六个小时的崎岖山路,而松茸又是当地藏民一年的主要收入来源,这使我们不能勉为其难让老乡不采松茸而去送我们。
曲雅村是翁甲神山下定曲河边的一个小村庄。而翁甲神山七仙女峰下的溶洞里,还有年代久远的翁甲寺。据说,这里有开启全藏地108处圣迹的金钥匙。因此,翁甲神山引来了众多虔诚的朝圣者。我们在清晨赶到神山脚下,云雾刚刚被山风撩开,山脚下望不到寺院,只能见到云雾中有一座小如虫蚁的白塔—那山那寺,实在是太高了!而曲雅村,却正在神山脚下。铁索吊桥对岸,苍苍古树遮掩着栋栋石砌白藏房,有一番钟灵的秀美。
我们走进志玛大嫂的家里。她家的石砌藏房也是三层,窗口摆放着一色的牛头骨。小楼外种着的石榴开花了。大核桃树也挂了果。与乡城民居一样,二楼是起居的中心,一楼是关牛羊牲畜的。二楼厅房里,仍有挂铜勺的水柜和放铜锅的火灶。三楼则有家中的经房,同样供着神佛,挂着唐卡,摆满经卷。
她为我们烧开了酥油茶,拿出了一罐糌粑粉。苹果还没红,她们也摘来一大盘款待客人。一家人乐呵呵地笑着,那是一种发自心底最淳朴最圣洁的快乐:在这个极普通的日子里,远方的客人来到了她们家。
太阳谷,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名字啊!在途中和刚到得荣时,我们曾反复询问它的由来和区域,但似乎没有更简洁明了的说法。但事实上,我们已经感觉到,沿定曲河白塔峡口而下直到金沙江这一段上百公里的峡谷(得荣系藏语峡谷之意),就是太阳谷。它只是金沙江干热河谷带另一个动听的称呼而已,仅仅是说,这里降雨极少,蒸发量数倍于降雨。用老乡们的话说,不下雨就是太阳谷!
太阳谷山高谷深,高差极大。河边陡峭的山体高耸上千米,除了裸岩、沙砾,就只有荒草和荆棘,一派荒漠化景象。只有山顶台地和谷底河边,才有农田和人家。像下拥、莫木那样有高山森林、海子的地方,是太阳谷不可多得的福地。离太阳最近之地,为什么却是最贫瘠之所?开启藏区108座神山之钥,却在香格里拉最贫瘠之地。香格里拉之心,既有阳光照耀,又是不毛之地,是否是神的某种暗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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