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经常梦回家乡的青翠山谷。放眼望去,那里,枝摇叶曳间漂浮着阳光、涌溢着氧气,青青深深的谷底缓缓流淌着银子的河。
夏夜回想黔东南的家乡,就象夏夜听巴赫,无数盛装的苗女犹如河水般在谷底流淌,大量银饰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动远远听来竟似沙沙的低吟,银子闪烁着阳光,由浓稠的绿映衬,回响着铜鼓嘶哑的呼嚎,完全是达利式的超现实主义图景,保持着千百年来远古洪荒的美。
我们的心有忧烦时,窗前是银子的龙飞凤舞、银子的花团锦簇。银子的生命在那里,银子的灿烂在那里,漂亮的苗女把银子的美丽辉煌激发到极致。苗族是极端爱美的民族,少女们七八岁时就开始纺线织布,淬染后久久的槌打,直到出现银子般亮丽剔透的蓝,剪裁缝衣开始刺绣,一直要绣到出嫁。哼着歌,费尽心力的想图案,一丝不苟的用针法,想着爸爸拿出家里所有的收入,去找天下最巧的银匠,打出天下最美的银饰,想着那个最会唱歌的情郎看到自己的新娘时,发现自己的新娘不但人美,心灵也美,因为没有美丽的心就做不出这么美丽的衣裳,更映衬不出银子的纯洁和绚烂。一个苗女一辈子只有一件盛装,一套银饰,等到女儿长大后,最美丽的银饰会是女儿的嫁妆。在那里,一个女人只有在生命最辉煌的时刻才能与银子互相映衬,一件盛装,一套从头到脚的银饰不只是美丽的装饰,不只是家中财富的象征,它象征的是一个女人的一生,是一个女人的生命之歌。
在那里,银子是有生命的,会唱歌,会传情达意,苗女们穿戴着它轻身摇摆时,缓慢忧郁的舞步里迸发的是心情的愉悦和青春的骄傲,还有暧昧的羞涩。她们的妈妈们排在舞队的末尾,简朴的衣服,简单的银饰,却闭着眼跳的投入,重新体味着她们曾经的辉煌。眼前,银子的舞队就是一个女人生命的全部历程。
夏夜回想着遥远的故乡,那个青翠的山谷,那条流淌的银子的河,如同听巴赫,韵致是古典的,情绪是古典的,精美的苗族银饰也是古典的,表达着崇拜复数和进行式的颂神(自然之美)赞歌。穿戴起来,舞蹈起来,眩目的美丽,形与形的重复,阳光与阳光的碰撞,音与音的追逐,意念与意念的相叠,把同一种颜色,同一种情绪推到极致的巴洛克式的古典主义。
一件银饰里藏着那么多的故事,苗族美少女把它们顶在头上,围绕在颈间,镶嵌在衣服上,套在手腕脚踝上,它们凝聚着祖母的青春和骄傲,母亲的美丽和善良,然而它又单纯、洁净、明亮、坚实而崇高。如同巴赫的巴洛克教堂音乐,银子吟唱出的也是颂美的赞歌;如同巴赫的教堂,银子的盛装也是哥特式的造型。
银子河的巴洛克用阳光抹去我们白日的疲惫,充实我们平庸的生活;巴赫的巴洛克,让我们在沉闷的夏夜歌唱,因世俗的挣扎,人间的爱恋。
巴赫的巴洛克,黔东南的巴洛克,青山翠谷中的巴洛克,流淌在我们心灵的深处。无需用力,它们会在我们眼前渐显,自琴键上轻轻流来一首淡淡的圣咏合唱……
他是喜悦的源泉
是我心至高的欢乐
他减轻我们的烦忧
因为他的爱救赎的力量
他是我眼睛的最爱
他是我心灵的至宝
坚实的牢固于我心中
他与我永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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