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8
大约从前年开始，我身边的朋友就一个接一个地飞往丽江古城，然后陆续带回诸如木雕、扎染、蜡染、玉佩、小银饰等手工艺品。更多的，带回的是对古城丽江风景人文无一例外地赞美和肯定。拨弄得我的心，涌起了一股不睹不快的激情。
想象中的古城是一座高原孤城。青砖白瓦、木楼石街；背靠玉龙雪山、面向辽阔草原；融化的雪水形成道道小溪穿城而过。长长的马队马铃叮当起落于古城的民居客栈。因为海拔高，清晨的太阳又红又大，而夜晚的星星好象伸手就可以够着……。
想象中的纳西人鼻挺眼抠，身材硕长，肤色古铜。神秘的东巴文化给这个古老的民族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客 栈
造访古城的第一天，天下着毛毛细雨。在灰蒙蒙的雨雾中，古城映入眼帘的第一幅画面是两个巨大的水车，水车在湍急河水的推动下不断转动，发出缓慢而悠长的嘎嘎声，伴着潺潺的水声，像一首日夜不停的千年古乐，迎客入城。
打着伞，背着行囊，穿过玉龙桥，避开笔直的东大街，在新义街弯曲的小巷里寻找下榻的地方。刚进新义街，街头一座独特的二层建筑便吸引了我。青砖白逢、青瓦红檐，一条木制的悬鱼从房檐中央垂落。东河水临门而过，一弯木桥横跨东河，将客栈与街面相连。客栈临街的一面，一串大红灯笼从楼顶坠落。通底的木格门窗，窗框雕花，古香古色。正厅里，木制的吧台上摆放着各色酒水，长方形的木桌上铺着绿白相间的条子布，靠墙一排木制书架，散落着高高矮矮各种书籍。大门柱子上挂着一个象征吉祥富裕的白色牛头骨。正厅外接一个十多平方米的露台，茶色的木栅栏将它依水而围，中央几张木桌竹椅。整个建筑典雅古朴，闲适安宁，流溢出一种浓厚的异域风情。抬头看匾牌，赫然写着：“LAMU’S HOUSE OF TIBET”，竟然没有中文翻译。
“有空房吗？”
“对不起，已经满了。”
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好地方总有人捷足先登。
脚踏在石板路上，东张西望，街边商店鳞次栉比。自制小首饰、蜡染、扎染、木刻石雕都是店子的主题，画廊酒吧也夹杂其中。古城的繁华让人惊讶。
临街的客栈大多装饰考究，古今结合，中外并济。清澈的河水流过古城的大街小巷，河上小桥，岸边垂柳，加上独特的地域文化背景，使古城拥有一种独特的自然风韵。
转过一条小街，在一个小型的“广场”上看到一座二层小楼，大门上方一幅横匾：“东巴豪斯（HOUSE）”。二楼上，木雕玻璃窗向外敞开，两个年轻人临窗而坐，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底层正厅是通底雕花木格玻璃门窗，厅内长桌长椅，木制的书架上同样摆放着高高矮矮的书籍。几个年轻的身影或坐或站，或看书、或聊天，神情闲适像在自己家里。
脚，不由自主地就迈了进去。
“豪斯”的帐房年轻英俊。硕长的身材、黝黑的皮肤、挺直的鼻梁、黑黑的眼仁不大但明亮清莹，纳西人，普通话里夹杂着浓重的云南口音。
“住店吗？”
“是啊。有空房吗？”
“标间没有了，有普通间。”
“多钱一晚？”
“三十也有，二十五也有，二十也有。”旅游地区，这价钱便宜得让人砸舌。
“看看吧？”
“看看。”
从厅堂的后门出去，十来米见方的小院儿，堆了好多东西：桌椅和住客凉晒的衣服等等。楼上已经客满。打开楼下一间小屋，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说声谢谢，退了出去。
再往前行，穿过新义街、密士巷，沿古城中河下行，两岸依然是店铺林立。不同的是，其中一岸，几乎全是食店。成串的大红灯笼从高高的树上垂下，悬于河上。河面较东河、西河宽阔许多。灯红树绿、河水清幽、木桥接踵相连，又是一番美景。再往下，一尊两孔石桥迎面而立。桥上没有护栏，只有矮矮的石沿。桥墩上杂草丛生，风化了的石墩表面凹凸不平，显示着年代的久远。这就是古城著名建筑之一——大石桥。
站在大石桥上向中河下游望去，河道蜿蜒。左岸几家客栈紧邻河水，露台上三三两两的人正在读书下棋。大红灯笼沿河披挂，河上木桥栉比。“大”、“石”、“桥”、“客”、“栈”几个圆圆的石匾自上而下悬于河上，桥头一棵古树、对岸一株垂柳。石桥左右，酒吧、画室、艺廊、铜钟店、木雕作坊、民族服饰店、小食店等等几乎应有尽有。
就是这儿了。
运气真好，“大石桥客栈”虽然满客，但旁边的“花马国客栈”刚好有客退房。洗了个澡，换上一身鲜艳的衣裙。挂上相机带把伞，我开始了真正的游走古城。
画 室
“艺者”画室正对着“花马国客栈”，与客栈隔河相望。门口一个招牌上醒目地写着：“手工造纸”。
画家兼老板看上去三十多岁，高高的个头，身材健硕。瘦长脸，古铜色的皮肤。一对微微有些内抠的眼睛又黑又亮，鼻梁挺直，嘴唇有些厚，神态和蔼谦逊，典型的东巴汉子。
“我看见你门口写着‘手工造纸’，看看行吗？”我问。
他随手拿起一张12寸左右的纸递给我看。纸色有些泛黄，纸面粗糙不平，摸上去有点像皮。四周边沿没有经过裁剪，疵疵拉拉的，给人一种原始的厚重。
“用什么做的？”
“树皮、麦秸和纸浆。”
“你用这种纸做画？”我扫了一眼墙上的画。
“对，我画室里的画都是用这种纸画的。”他的普通话说得不好，我半猜半蒙。
画室里挂满了各种规格可供出售的油画，几乎全是超现实主义的、印象派的。画风粗犷，用色大胆浓重。由于使用的是手工纸，上色不够均匀，显得有些粗糙。许多画里都画有东巴象形文字，透着某种神秘。
“为什么用这种纸画？它更有表现力吗？”
“对。”他肯定地说。“我们纳西人讲究自然，自然的就是好的。”
“可是你不觉得，这种纸上作画，色彩不够均匀？”他似乎没听懂，我连比带画解释了一通。他点点头说：“这就是我要的效果。色彩不匀是因为画纸的吸水性不匀造成的。但这样才显得更有立体感、更自然。在一般的纸上画的画太多了。我们画的是我们民族的画。我们民族的画就是在这样的纸上画成的。我们不喜欢和人家重复。”
他说了好多个“我们”，带有一种强烈的民族自豪感。
他的画非常抽象，太阳、月亮、女人、水是他画里常出现的主题。一幅画里可能出现几个太阳、几个月亮，但出现的女人从头到脚却只有半个。他的月亮不是挂在天上，而是站在水里。在淡蓝的底色上，一个少女跪坐着、长发垂地，一弯月亮潜在水底。他起名为《沐浴的少女》。
如此抽象的画，他的构思创意由何而来？我顿生好奇。
“你是怎么想起画这幅画的呢？”我指着那幅有好几个太阳和月亮的画问。“是你自己构思的还是按别人要求画的？”
他想了一下，从一本书里拿出一张白色小纸条，纸条上是用计算机打印出来的一段文字。他解释说：“我每画一幅画都会先写一段文字（构思？），我的画就是表现这些文字的。”他甚至读给我听：“在一个寂静的夜晚，一个美丽的纳西族少女……”他读的是《沐浴的少女》的创作构思，文字优美，声音充满感情色彩，让我深受感动。
他告诉我他基本上是无师自通，没进过正规的美院。但是他和他的画已经到过昆明、成都、西安、北京……。他从木柜上拿出一个白色信封，抽出信来给我看，是中国美协发来的全国民族画展邀请函，九月份在成都举办。
“每年我都要收到这样的邀请。很多人喜欢我的画，台湾的、香港的、美国的、日本的都有。”他拿出一个十六开的本子，翻开给我看：“这些是买我画的人写的留言。”留言本上中文、英文、日文都有，他很自豪。
我不由得再看他的画，它们有些粗糙、有点原始、不那么上乘，但的确是独一无二。你不会把它与张三的、李四的画混为一谈。
我后来又转进多家画店，有油画、烫画、铅笔画、钢笔画、水彩画……，其中还有源于丽江，出自中央美院的和氏画家的手笔。画工精细、用色考究、装潢精美。但都无从体会“艺者”的原始粗犷，体会它独有的魅力。
“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我想起这句具有中国特色的俗语，在这里，“艺者”又再一次予以了证明。
木 雕 坊
大石桥桥头有一个木雕坊，与其它只卖木刻产品的商店不同，店主亦是作品的主人。不像“艺者”的主人那么典型，店主的身材并不壮硕，背有些弓，肤色虽深却还没到古铜。直鼻梁，但眼不抠。看上去像个汉人。
他围一个墨蓝色的围裙，左手握一把锉子，右手举一把榔头，在一个木制的长方形工作台上刻着他的作品，见我进来，起身相迎。
“随便看看。”他说。普通话说得很不地道。
“这些都是你的作品吗？”我指着墙上的木刻品问。
“是的。”
他的雕刻坊装饰简洁，宽敞明亮。墙上的作品并不多，通共不到十个。店门对着一个圆形玻璃展柜，展柜又对着他的工作台。客人进出他抬眼便知，而客人首先看到的却是他的作品。这种店堂设计可谓匠心独具。
“我的每一幅作品都是有含义的。”他说。
“这一幅是什么意思？”。我指着墙上的一个木制圆盘。盘上刻着三个女人头像，头像从圆心分开，将圆盘等分，三个下巴夸张地外伸，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厚厚的嘴唇向外翻起，像个吸盘。
“这叫‘三个嘴的女人’。”
“什么意思？”我一下子想起了长舌妇和多嘴多舌这个成语，有点惊讶他的主题。
“这个意思是从前有个女人她长了三张嘴，第一张嘴呢用来说丈夫，鼓励他到外边去创业。第二张嘴呢用来说孩子，教他好好读书。第三张嘴呢用来说她自己，检查她哪里没做好。我们纳西人认为这样的女人就是好女人。有了这样的女人，她的丈夫才能成功、孩子才能成材、家庭才能幸福。”
原来如此。我们汉人怎么说？——贤妻良母！这样的女人就像一只盘子，永远装着他人、托衬着他人。我再仔细地看他的作品，想着他把这样的主题刻在一张盘子上是多么巧合，女人如盘啊。
“这幅呢？”我指着一个长方形的木雕作品问。作品由两个人头组成。上方一个男人，头戴盔甲，神情肃穆，男人下面是女人，神态安详，面容美丽。
“这叫‘从外到内’。怎么讲？它是讲我们纳西族的男人和女人。我们纳西族的男人赶马帮，常年在外，他们想他们的女人只能在外边想。而我们纳西族的女人爱男人总是用心来爱，爱到心里去。所以叫‘从外到内’。”总觉得这话有什么地方不对头，问了几遍，他的回答都一样。想了想，用汉人的话大概该是——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的作品多以人头为主，雕在或圆或方的木头上。与古城一般的木刻作品有所不同，他的作品立体感很强，有些地方完全镂空，着色也更独特。他很醉心于解说自己作品的寓意。说出来的话充满哲理。
“喜欢这幅吗？”，他指着一个小圆盘木雕问我。
木盘上雕的还是两个人头，像两只反扣在一起的手，各朝一方又紧紧相扣。
“这是教人怎么看问题，一个人遇到了问题往往会想不通。你这面想不通就换一面想，正面想不通就反面想。就不会有什么事情想不通了。我们纳西人认为：有钱不幸福，有智慧不幸福。只有自然平淡才是幸福。”
“真的吗？”。我才从都市里激烈的竞争状态中走出，孩子升学、丈夫办公司、汽车、住房 ┅┅ ，没钱没智慧，生活将变得无法想象，我哪里还敢跑到这儿来看他的木雕？
“对！”，他很认真地对我说：“你看我搞雕刻，我不是为了赚钱，我是喜欢。我不会在意有没有人买，我只是喜欢。”
噢！我简直羡刹他了。他真幸运，不会为五斗米折腰。他不仅是个雕刻家，而且还是个哲学家。不过他的话题太深太沉闷太哲学气，让我头疼，我终于扯断了它。但是，当我离开这个纳西人、离开他的作品、离开古城以后，这个纳西人，他的作品和他的话却久久地在我脑子里索绕，挥之不去。我们的生活，那种远离大自然的、高度城市化现代化的生活，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使我们的身心不得安宁。
铜 钟 店
紧邻木雕坊的是个铜钟店。起名“布农钟”。店门前两排小小的铜钟围成一个柜台。一位身穿纳西民服的女子坐在其中，见有过客就敲一下钟，拉开嗓子喊一声“铜钟——”，钟声叫声都很清脆。
钟店大厅里一个木制屏风正对大门。上书几个大字：“布农铜钟”。下面是布农铜钟的简介。原来这钟是一个名叫布农的旅游者在旅游过程中偶得灵感而来。旅游者布农于是弃游经商，专事铜钟的设计制作，开了这家铜钟店。
转过木制屏风，钟店豁然开朗。各色铜钟从大到小，从橱窗到钟架摆放有序。大一点的钟下摆吊着的是木椎，小钟下摆是一个或圆或方的木牌。木牌的一面用烫画手法画了一幅大石桥景观，另一面则写着：“勤劳勇敢的纳西人世居于滇西北玉龙雪山下，辽阔原野和古老村镇，小溪潺潺岁月悠悠，灿烂阳光下一片宁静。”
寥寥数语，揭开了古城魅力的谜底：辽阔原野、古老村镇、小溪潺潺、岁月悠悠、阳光灿烂、一片宁静。这大概就是游者布农终于放弃游走的根本原因。也是古城丽江的真实写照吧。
洋 人 街
洋人街位于新华街翠文段，与四方街相邻。清澈的西河水当街流过，将街面一分为二。分开的街道两边几乎全是酒吧，酒吧装饰是典型的古城风格：通底木格玻璃门窗，大红灯笼，木桌竹椅（或木椅）。只有店内的灯罩还给设计者留下了体现个性的空间，几乎家家不同。木制的、皮制的、麻制的、布制的还有草编的。形状不一，色彩各异，成就了洋人街上的一道风景。店内通常挂有字画或手工艺术品，主人、客人可以当堂交易。洋人爱来此除了爱喝酒，这里独特的文化气氛大概也是一个原因。不知道是这条街独特的建筑装饰和文化气氛吸引了洋人？还是为了吸引洋人而特别建筑了这条街？也或许两者都有吧，反正洋人街上的洋人的确不少。
买卖外延，洋人街上家家酒吧都把木桌长椅摆到了西河边上，拉一道凉棚，白天夜晚生意都很兴隆。
每当夜幕降临，洋人街就成为古城最为繁华热闹的地方。河水潺潺，微风习习，人流如梭。岸上灯火通明，岸边扬柳树绿。旅游者云集于此，喝酒聊天，赏月品茗，感受古城浓郁独特的文化气氛、欣赏古城美丽的夜景。各种档次的水酒小吃在这里都可以觅得知音。
青 年 旅 行 社
青年旅行社坐落在新义街纵横交错的小巷一隅，极不起眼。两扇刚刚过顶的木门没着任何色彩，斜切的门沿仅够遮雨。门前没有古城客栈作为标志的大红灯笼。匾额既不别致也不醒目，上书：“青年旅行社”几个字。短小的门廊里设有一个木制服务台，背面墙上挂着飞往各地的航班时刻表。一幅黑白宣传画贴在廊柱醒目的位置上，画里的男人西装笔挺、头戴礼帽、脚登皮鞋，被一把红色大叉打个正着。画的下面分别用中英文写着：“西装革履者拒绝入内。”好客气的迎宾词！
推开底矮的木制栅栏门，左面墙上奇特的木板引起我的注意。木板正上方歪斜地写着：“BBS”三个英文字母。会计算机的人都知道BBS就是公众论坛，是青年人热衷的东西。有趣的是，青旅社的这个论坛上没有任何正经论题，却被一些横横竖竖的小纸条占满。纸条上大多写着这样一些信息：
“某某，女（或男）。某月某日要经某地某地步行去某地，征寻一伴侣，男女不限。”末尾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电话号码。
“某某车，准载六人，于某月某日某时出发去某地，现已有两人，还空四位，有愿乘本车前往某地者请与某某联系，价格面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