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生活:走在陌生的地方,写自己的文字。八月六日,我终于从黔东南返回北京,结束了半个月漂泊的日子。一路上我碰到很多人,他们看见我背着巨大的背囊,颠簸在贵州山区偏僻的村寨之间,都觉得大惑不解。有时候甚至我也很难理解自己。但每当我看到自己在旅途中写下的文字,我感到自己的一段生命因之更加丰富了,我也听到了下一段旅程呼唤我的声音。
一、偶遇六月六
这天晚上,我坐在青岩镇一个布依人的庭院里,摆早村又异常鲜明地浮现在我面前。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今天,我第一次如此近地接触到一个朴素自然的苗家村寨,如此真切地看到他们的生活,看到生活的艰辛在苗家的男人和女人脸上留下的痕迹,看到他们生活中的欢乐时刻。
摆早村本不在我们的旅行计划之列。贵州之行的第一站是距贵阳40公里的青岩古镇,据说这个镇子比较完整地保存了明清的建筑风格。我们到青岩的时间是早上八点,整个镇子已经十分嘈杂了。一条公路从镇边通过,站在公路边上,很难想象走过几条狭窄的街道就会有一个与一般公路边的村镇完全不同的古镇隐藏在里面。我们在古镇入口处一家肉饼铺吃早点,一个脸色黝黑的中年男子用贵州话对我们说:“你们来得好,今天是布依族的六月六。”他这一句话把我们引到了摆早村。
摆早村距青岩4公里,是红粘苗(苗族的一种)的村子,同布依人一样,他们仍然要过六月六。我们去的时候,各家各户的母亲正忙着打扮自己的女儿,送她们去参加节日的表演。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挤到一间屋子里看一位母亲打扮她的女儿。她的盛装被塑料布小心翼翼地层层包裹,显然只有在重大的日子才会拿出来展示。被打扮的小姑娘很漂亮,被人群盯得有点害羞,特别是对着我的相机镜头时,总是怯怯地看一眼便赶忙移开。围观的小姑娘很随便地拿着她的银锁,“叮当叮当”地摇晃。母亲用一条长长的黑土布在小女孩头上缠出一种很奇特的弧形,或许是红粘苗的特色吧。她穿的百褶裙也是黑土布的,很厚实,样子也很普通,但是裙子外面还要扎上几条色彩艳丽的宽布条,再配以鲜艳的上衣和银饰,整个装束立刻就鲜活起来。银饰上有很多小铃铛,她的一举一动都伴随着轻轻的铃声。男孩的装束简单得多,浑身蓝色或黑色,只在腰间扎一条色彩夺目的宽腰带。但男孩子们每人抱着一个芦笙,走到哪里都“咿咿呜呜”的吹,其热闹也不逊于女孩子。表演的地点在距村子两里多地的小学,这群盛装的红粘苗儿童午后便从村子出发,一路银铃阵阵,芦笙呜呜,十分引人注目地走在田野间——当然同样引人注目的还有跟在他们身后的几乎全村老少:他们自动地在乡间小路上排成很有秩序的单行道,急急地向两里地外的小学走去,除了在空旷的野地里变得同样空旷的芦笙的声音,没有其他喧哗。
我们走在这支长长的队伍最后,看着他们走过碧绿的稻田,走过长着高高的向日葵的田地——向日葵花此时正热烈地开放——在夏日正午的阳光下,走得那样热闹,那样欢天喜地,我们也急匆匆地随着他们往前赶,似乎前方也有什么在等待我们。
我并不想把摆早村美化成一个田园诗似的的地方。其实以我们的目光来看,很难说摆早村人过着富裕的生活,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连舒适都谈不上。在跟随他们去小学的路上,我看到一些孩子光着脚跑在布满大大小小石子的乡间小路上;一个中年女人则穿着两只不同的鞋;一个十岁光景的小女孩,仍然穿着一件破旧的秋天的外套,走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下。尽管如此,当我看到这全村的老老少少被自己的节日聚到一起,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笑,——更不要说那些被盛装打扮的孩子们脸上那股骄傲劲儿了——我就感觉到他们的幸福。整个下午,我们在小学顶着烈日观看了他们的表演。表演并不是很好,但是看到他们穿着自己的服装,跳自己的舞,唱自己的歌——不是为别的,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节日,就为他们感到高兴,似乎在他们这里隐隐约约地看到我们,以及很多其他人,失去了的东西。
傍晚十分,我们坐在青岩古镇南城门外一家信奉天主教的人家后院吃晚饭。他家的屋子也有两百年的历史了,门口两块被磨得光溜溜的大石墩,成为这家主人特别炫耀的财富。我们坐在他家的后院,面前就是被夕阳的余辉染成金黄的稻田,以及薄暮中的古城。两条狗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相互扑咬,玩得很高兴。喝一口米酒,整个人便融化在这纯净的天地间了。我想起摆早村的支书对我们说的话:希望你们能多帮我们宣传宣传,发展我们的旅游事业。我不知道,两年之后,或者一年之后的摆早村会是什么样子,毕竟有时候,“发展”的步伐实在太快了。我只知道,我深深地喜爱我所看到的摆早村,喜爱他们的六月六,喜爱旅行中这样的偶遇。(二零零一年七月二十五日)
二、高增流水
在黎平很早就搭上了去从江的班车,结果到从江时还是11点过了。一路受尽颠簸之苦,而且灰头土脸。到了从江,发现这个被一条碧绿的江水劈成两半的小城在烈日下尘土飞扬,立刻找了个摩的去高增了。高增距从江县城仅7公里,是著名的侗寨。摩的一旦离开公路,转入乡间,眼前便豁然明净。群山环抱之中的一个个小小村寨不时转入眼帘,四周层层梯田,寨中袅袅炊烟,的确一派田园诗风光。
二十分钟左右驶入高增寨门。侗寨必有一寨门、鼓楼和花桥。大一点的寨子鼓楼和花桥都不止有一个。比如高增就有两座鼓楼。本来有三座,1988年一场大火烧掉几乎半个寨子,一座鼓楼也化为灰烬。一些侗家人害怕悲剧重演,遂建砖房,结果反倒破坏了侗寨完整的原始风貌了。
投宿在鼓楼脚下一侗家,主人姓吴。洗完澡,与主人共进午餐,然后房睡觉,下午3点方出来到寨中各处看看。主人好心指引我看寨子的花桥,遂顺着所指之路到了河边。河是侗寨的灵魂。侗寨必依河而建,这样他们的女人有了浣衣之所,小孩有了嬉戏之所,花桥也有了依托之所。我所见的高增的河极有情趣。一河之中,上游是村中顽童在扑腾打闹,见有陌生人来,更是叫得起劲;中游是一群牛和鸭子:牛很安详地在水中避暑,鸭子则或在水中嬉戏,或立于牛背打盹;下游是一群侗家女子在洗衣服。不远处横跨花桥一座,画栏雕檐,造得极讲究,这也是主人家为何引以为傲的缘故了。花桥中所坐全是男人,而且几乎大半是老头。或闲坐聊天,或横在木质的长椅上睡觉。我到花桥小憩片刻,果然凉风习习,是个休闲的好场所。无奈一桥男人均以好奇的目光视之,只得惶惶而退。
过了花桥,转入木楼之间。侗家木楼顺山势而建,中间以石砌小路或者土路相连,许多地方显得极狭小拥挤。但侗家木楼内部却很宽敞。路过一侗家,见两个侗家女子正在椿米,于是厚着脸皮要求入楼一观。虽然言语不甚通,这点意思好歹还是传递得明白。楼下是堆放农具、杂物及圈养牲畜之所,虽然物什摆放杂乱,倒不失一种亲切;楼上住人,被木板又隔成几间,探头望去,每间屋子里都没有什么东西。可能这也是侗家木楼显得宽敞的原因吧:他们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可以填塞他们的木楼呵。站在侗家木楼之上,望着远近高高低低极有层次的瓦屋顶,一边沉醉与这里浓郁的侗家风情,一边却忍不住泛起一种沉重的感慨。
在寨中转了大半天,不觉已经日暮降临。回到主人家,搬张凳子坐到屋顶,持笔一支,笔记本一个,花露水一瓶,开始记述一天的经历。时值夕阳西下,群山环抱之中的高增侗寨已是炊烟袅袅,侧耳细听,各家已传来“笃笃”切菜之声,中间小儿啼哭之声,鸡鸣犬吠之声,以及对面山坡上一群荡秋千的孩子的嬉闹之声。晚风渐起,天色渐暗,两座遥遥相望的鼓楼,也逐渐隐入暮色之中。一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伤感突然泛上心头,坐在侗家的屋顶之上,再也无心体味侗家的风情,想到远方的爱人,想到独自漂泊的自己,想到今后也许还会有更多、更长的分离,竟忍不住潸然泪下。想到一篇游记中说:不要把人生搞得太伤感,它毕竟太短暂了。可是,伤感袭来之时,又如何能够抵挡得住呢?
晚上与主人喝酒,昏沉沉睡去。(二零零一年七月三十一日)
三、向日葵、牛和水车
我做梦也不曾想到,有一天会在从江这个县城的一个小旅馆里,独自饮着茅台酒,寂寞地打发时光。窗外是一条喧嚣的马路,各种车辆的轰鸣声清晰地传来。一条碧绿地江水穿城而过,汩汩东流。从贵阳出来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当我在这样一个小旅馆力借着酒力回想这一个多星期地旅程时,我发现在记忆之中,仅仅是一些片断……
从贵阳出来去青岩的路上,最先打动我的是向日葵。我不知道这里的人为什么喜欢种向日葵,我对它的喜爱是因为梵高。这位绘画界的怪才,把自己对生命古怪的理解融入了它热烈明快的色彩和大胆奔放的花瓣中。在青岩石附近的田野里,常常可以看到一片片向日葵地,衬托在碧绿的稻田中,是那样引人注目。当我跟随摆早村的村民路过这些向日葵地去参加他们节日地庆典时,我觉得一路上因为有了它们而有了更多回忆的东西:苗家的芦笙“呜呜”地吹着,无拘无束地飘荡在旷野之中;向日葵的花瓣肆意地舒展着,沉默地挺立在夏日的骄阳下……同样的奔放,同样的自由,这正是我在旅途中寻找的东西。
清晨5点过,穿过尚未苏醒的青岩古城的大街小巷,循一条上山的路看日出。山不高,仅仅够得上称作一个小山坡,但山坡顶上种的几乎全是向日葵。它们高大挺拔,朝着太阳即将升起的方向,静静地伫立在晨曦中。坐在它们脚下,呼吸着清晨凉爽的空气,端详着宁静的古城,想着这个小小的古镇中的老人、小孩以及各种各样的狗总在这些向日葵的凝视下,就忍不住觉得它的可爱。
那天早上没有看成日出,云层太厚,仅有的几道霞光也很快消逝。下山的时候,古镇已经开始苏醒,早起的人们以及狗开始出现在狭窄而干净的街道上。那些已经有三百多年历史的古老门扉重新敞开,迎接新一天的阳光。我觉得自己更喜欢这座古镇了。
牛在贵州的路上任何时候都可能看到。有时候它们在路边静静地吃草,放牛的老头戴着大大的斗笠蹲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它们;有时候它们大摇大摆地走在所谓地“省级公路”上,直到汽车鸣喇叭好几声才不紧不慢地走开。一天早上在岜沙苗寨,我与几头牛狭路相逢,相互警惕地看着对方,最后是牛们先掉头而跑。可见岜沙的牛也朴实得可爱,是群没见过多大世面的牛呵。
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雷山斗牛会上看到的牛。我们去雷山的时候正好碰上苗族六月六吃新节。当地居民在城边的河滩上举行斗牛会。
这是真正民间的、原始的斗牛。没有栏杆,没有专门的斗牛场。几乎全镇的居民都挤到河滩,散布在从河滩到河两岸的屋顶、山坡的各个角落。斗牛地点就在河中一块乱石滩上。一些最大胆的人紧紧围在那里。我也是其中一个。
斗牛开始后,两头公牛分别被牵入场。有时候一个公牛会首先气势汹汹地冲向另一头,这时人群会发出“吁吁”的声音。在人们紧张的期待中,“砰”的一声,两头牛就顶上了,听的人都觉得牛头在此时几乎给撞裂了。有时候两头牛并不会立刻进入交战状态,而是茫然地看着人群,好像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到这里来。半天才回过神来,低下头去,抵在一起。这时觉得这些牛真是傻得又可爱,又可怜。两头牛顶在一起,结果不外有两种。一种是其中一头牛落荒而逃,得胜的牛正都得眼红,哪肯放过,于是紧追不舍。围观的人群立刻四散奔逃,谁也不知道牛什么时候会冲到自己面前来;另一种是两头公牛僵持不下。这时主持人会宣布时间到,两队精壮男子马上带着粗大的绳子各缚牛一条后腿,将两头牛生生拉开。牛主人得空便牵住牛鼻上的缰绳,牛便立刻听话了。
这是我第一次亲临斗牛的现场,在河滩里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哄叫,一起躲避奔逃的牛。雷山这个地方,本来没有什么可看的,我只不过因为它附近的朗德和西江两个苗寨才到这里,这斗牛会倒真是意外的收获。
水车我以前只在书里读到,图片里见过或者在“民族园”里参观过,而在黎平附近的水车的确让我觉得很美好,特别是它们所表达的宁静与安详同我路上饱受的颠簸两相对比的时候。
本来我是要从雷山直接去从江,那里有很著名的侗寨。结果在雷山等了三个小时也没有等到去从江的车,不得已先回凯里,只赶上了一趟从凯里到黎平的卧铺车。睡在卧铺车的最后,整个晚上像皮球一样被弹起又落下。在省级公路上行驶尚且如此,贵州的交通状况可见一斑。
第二天到黎平便去了位于高屯的天生桥。高屯的天生桥因其是“世界上最大的天生桥”而久负盛名。好在因为地处偏远,交通又不方便,尚未开发成热闹非凡的旅游景点。我去的时候正在铺水泥路,估计离收门票的时候也不远了。天生桥倒没什么太打动我的地方,就是很大的一座天然石拱,底下有清澈的小河流过。顺流而下,河边都是碧绿的稻田。突然听见“嚓嚓”的声音,循声望去,原来是一座水车。周围静得很,除了我们一个人都看不见。只有那座水车立在那里,“嚓嚓”地想着,像是活了一般,不断地把河里的水运送到一条竹水槽中,再顺着水槽流到田里。沿河两岸时常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水车。有时候是一大一小两座水车,有时甚至是五个小水车连成一串。每看到一处水车,我总忍不住要停下来细细端详一番,看着它们把水源源地送到田里,听着它们发出的“嚓嚓”声,觉得它们就是人与自然和睦相处的象征。它们替人守护这一方良田,也替人表达对自然的敬意。
后来路过林中一小木屋。我坐在木屋前的树桩上对同伴说,如果自己能有这么一座木屋,屋前一条小河,一亩良田,一座水车,屋后种上向日葵,再养几头牛,几只狗,那也就是人间仙境了。
夜已深了。在这陌生的小城中,所幸仍有一支笔,一杯酒伴我度过寂寞的时光。我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旅途就是这样,每天都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我只是在想,或许今晚的梦中,会有向日葵,牛或者水车罢?(二零零一年八月二日)
黔东南自助游攻略:
七月二十六日:
●早6点半从贵阳出发,坐公车到花溪,换乘一辆小面的,一人2元,八点左右抵达青岩。
●饭后在古城中寻觅客栈,无。仅有一家可以接待,房间还得收拾才可用。二人三十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