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龙弯弯的河曲县
三亲六眷漫绥远
二姑舅呵三老爷
八百里河套葬祖先
———河曲民歌
肇始于三百年前的这场迁徙,根源在于晋陕两地的贫瘠。“河邑山多地少……或赴蒙古租种草地,春去冬回,足称勤劳。”(《河曲县志·道光本》)。“河邑人耕商塞外草地,春夏出,岁暮而归。但能经营力作,皆足糊口养家。”(《河曲县志·同治本》)。就地理而言,这场路途不过六七百华里的迁徙波及晋西北的河曲、保德、偏关三县,雁北的朔县、平鲁、左云、右玉、山阴五县,陕北的府谷、神木、榆林、横山、靖边、定边六县。这场从内地至塞外、从季节性至永久性的迁徙,既有因贫困被迫无奈,也有贸易的利益驱使。这种迁徙,从生活上解决了数十万晋陕移民的温饱,在艺术上产生了悲悲切切的二人台《走西口》。
起点:河曲县巡镇齐家也村
我是在乙酉年正月十四的晚上到河曲的。下车后,想找一个便宜的旅馆先安顿下来,一连问了三家,标准间的价格都在100元上下,再向前走的时候,便看到了牌楼,三五成群的人向那边走,我背着沉沉的摄影包也向那边走。天黑,我失了方向感,只以他人的方向为自己的方向。走过几个卖吃食的小摊儿,转过牌楼,咿咿呀呀的二人台腔腔远远地传来,我向前望去,古戏台上一男一女两个人在唱着。这时方向感重新回到我身上:这是到了黄河边上古戏台了。暗夜中,戏台背后,黄河对岸的陕北寂静一片。
第二天,我才真切地看到了渡口周围的环境:坐北朝南的古戏台前修了一片广场,戏台对面的禹王庙也已翻修过,庙堂里香烟缭绕,不断有善男信女上香许愿。1990年代刻的一米来高的西口古渡小石碑被弃置在禹王庙东侧墙根,在禹王庙背后,一座四米来宽、一米来高的毛石碑横卧在那里,上刻四个大字:西口古渡。河曲人用这种凿石为史的方式炒作他们的“西口古渡”,是想以此开发他们的文化资源,吸引对走西口有兴趣的各方人士,带动当地经济发展。这是生活在码头上的人的精明。不过,另外一些古建筑如旧城的西门、关楼,城内的牌楼,却是一片破败的景象,让人看了不免感慨。
在寻访当年走西口的路线之前,我想选择一个有走西口人的村子,在河曲这样的村子很多,我选了距县城30里远的巡镇,村子未定下来,我先到巡镇问一下镇政府。
去巡镇的路上,看见黄河盘绕了三四个大弯,车站是在巡镇外面一个路口,下了车,步行数里到镇政府,无人,在二楼会议室见一青年看电视,一问,他说干部都去县里开会了。只好失望地离开镇政府。又想到旁边的巡镇中学,想去问问校长。可到了学校,校长也去县里开会了。出来时,碰上一位老师,问他走西口的情况,他说齐家也村有走西口的人。
在镇上叫了辆面包车,五六里路司机要25元钱,他说山路不好走,有雪。
在齐家也村找到一个唱二人台的,带我到了村南边,指着两处荒弃的院子说,那就是走了西口的哥儿俩的院子,哥哥叫樊永全,弟弟叫樊欢全,现在内蒙五原县卫生局工作。
拍完了这两处被遗弃的房屋,唱二人台的又带我来到另一家,也是两兄弟走西口,是家中的老三和老四,这几天回河曲来探望大哥二哥。兄弟俩叫樊三田、樊贵田,在内蒙五原县新公中镇韩六疙旦村西永联四队落了户。樊贵田探亲期间住在大哥家,那是一所住过好几代人的土坯四合院,被岁月风雨剥蚀得瘦骨嶙峋。樊贵田的大哥看上去身体还好,大嫂是个瘫子,歪在床上看着我笑。
樊贵田今年52岁,1971年走西口去内蒙古五原。他有两个儿子,29岁的大儿子已在五原县成家分门立户,24岁的小儿子与他们共同生活。
和樊家人聊了会儿天,又记下了樊贵田在五原的家庭住址,就告辞了。
明天就要沿着二人台《走西口》中的路线走西口了。我翻开笔记本,里面记下了《走西口》的歌词:
头一天住古城走了四十里整,虽然那个路不远我跨了它三个省;
第二天住纳林碰了个蒙古人,说了两句蒙古话也没听懂;第三天乌拉素要了些烂朴布,坐在那个房檐下补了补烂单裤;
第四天翻坝梁我两眼泪汪汪,想起了小妹妹想起了我的娘;
第五天沙蒿塔拣了个烂瓜钵,拿起来啃了两口打凉又解乏;
第六天珊瑚弯我碰了个鞑老板,说了两句蒙古话吃了两个酸酪干;
第七天那长牙店,我住店没店钱,叫一声长牙嫂子你可怜一可怜。
“头一天住古城”
早上先搭车返回河曲,再坐车去河湾。河湾是走西口的渡口之一,距县城20里上下的样子,那里的黄河,河心有一个小岛叫娘娘滩,冬天河面冻结,可以从冰上走过去。
娘娘滩上有个娘娘庙,传说汉文帝及母薄太后曾被吕后贬于此地,后居民耕种时曾在滩上挖出古瓦,上有“万岁富贵”字样。娘娘庙新翻修过,匾额上的落款是2000年。此庙不过一间大殿,殿后有一个三重檐的高亭,两间厢房住人,庙里有一老一小两个和尚,老和尚到对面内蒙马栅赶集去了,小和尚指着庙门下还未刷漆的梁柱说,就这样的工程,花了90多万元,是县里投的资。
过河的人沿着娘娘滩北侧向对面的内蒙古准格尔旗马栅镇走去。我跟在他们后面,踩着黄河的冰,小心地端着相机不使自己跌倒。
马栅的集逢七,远远地就看见黄河岸边聚集了三五成群的人、骡马,再向里走,是各种摊贩,集上所出售的,与内地乡村集市大同小异,不过是粮食蔬菜肉类日用百货。
在这里我看见娘娘庙的老和尚。
从马栅搭车到古城大约30华里的样子,这里却是陕西府谷的地界了。山西→内蒙→陕西,“虽然那个路不远,我跨了它三个省”,果真像歌里唱的那样。
古城乡东侧有个坐东朝西的古戏台,戏台对面约300米处有一座城楼,是个新盖了不久的假古董。城台上一左一右盖了两个亭子,一悬钟一悬鼓。据当地人介绍,在城东数里外,传说有当年穆桂英大战洪州修的土城遗迹,所以这个地方叫古城。
古城处在黄河边一块缓缓上升的坡地上。从镇子向北走几十米,便是高出公路两三米的一大片平坦的耕地,散居着一些农家。我向东边的小村走去。村子里多数都是斜坡顶的土房,在阳光下显得非常刺眼,一条花牛卧在黄土地上打盹。在一家庭院中我发现了一幢式样讲究的房子,五开间的北房,正中的一间凸出了一个门廊,看来这房子的主人是位富足的角色。除此一家,整个小村再没有像样的房子。小村的北面,地势更高一些的坡上耸立着一座残破的寺庙,用木柱支撑着,摇摇欲坠。当地人把这座庙叫做娘娘庙,供奉的神祉已不知去向。
“第二天住纳林”
沿着公路向西行有50里的样子,就到纳林了。纳林的主街也是东西走向,这条街是新建的,不是当年走西口经过的路。
走西口经过的地方是纳林老村,在新街南侧。我在一个年长者的指引下找到了纳林老街,街两旁是一处又一处残破的土房子,多数已被遗弃。老村里散居着几十户人家,村中有一些黄土打的围墙,从规模上看,围成的院子都很大,现在都已坍塌。这些土围子的用途估计与牲畜有关。
“第三天乌拉素”
乌拉素在纳林西北方向,距离约60华里,我花60元雇了一辆面包车,沿公路北行约10里,拐上一条土路,经过一个岔路口,不远处有个叫长胜店的村子。司机说他也是河曲人,当年父亲走西口到了这里,定居下来,现在这个村里还住着他的亲戚。
从长胜店继续往北,一条泥泞不堪的土路通往乌拉素村。乌拉素是个二十几户的小村庄,两只牛沉默地站在村边的粪堆旁。我走进牛主人家,问了问这里的情况,就告辞了。
回到纳林,找了一个还算干净的旅店住下,后院的一间屋子,半间炕。收钱的老太太给我煮了两碗挂面,一碗收2块钱,浇头是豆腐丁和猪肉丁炒的,有点腥,凑合吃了。晚上,老太太的儿媳过来坐在炕头跟我聊了会儿天。她叫樊永香,祖上也是山西河曲人,过黄河走西口定居在纳林已经有四五辈了,丈夫开车跑运输,她这个旅馆原来是当地的供销社大院,供销社解体后,房子拍卖,整个大院被四五个人买下,她买了这几间,所以现在院里开了四五家旅馆。樊永香家里原来种着十多亩地,后来退耕还林,每亩地每年国家补贴20元钱,粮食200斤。她家一儿一女一个婆婆,共五口人,每个月生活支出要1000元左右。
从山西河曲,到内蒙古准格尔旗纳林乡,不过是百里之遥,这是走西口走得比较近的一户人家。
“第四天翻坝梁”
早上从旅店出来,在一个商店前见一辆拉酒的面包车,问司机能否把我送到坝梁,司机要一百块钱,我说行,走吧。
车在河滩上颠簸而行,司机说这条河滩路只能在冬天走,夏天水大,河滩里不能行车过人,人只能在河岸上面的路行走。经过长胜店旁时,司机指着路旁一个高土台说,这儿是当年开车马店的地方,走西口的人经过这里便要打尖休息,有点儿钱的,可以住店,没有钱的,找个背风的地儿忍一宿也就是了。
这一带不通汽车,颠簸得厉害,司机反应敏捷,左躲右闪,60里左右的路程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所谓坝梁是一条东西向的半沙土山梁,高不过二三十米的样子,整个坝梁长度有六七十里,从准格尔旗一直延伸到达拉特旗。坝梁村200户人家,600余口人,多数人家都住在坝梁南侧,为数不多的几家散居在坝梁上面。这里百姓的房子大多是黄土建造,没有院墙,牲畜、柴垛都建在房子周围。
拍过照片,我准备向民歌吟唱的下一个地点沙蒿塔出发。去沙蒿塔要经过一个叫做马场壕的镇子,从坝梁到马场壕有三十几里,不通车,在坝梁问了几家,也无法租到交通工具,我便背上近40斤重的摄影包步行出发。
从低地看坝梁不觉得很宽,走上去才发现一眼望不到边。我按照当地村民的指点,向西北方向走,走一会便用指南针观察一下方向。这一段路荒无人烟,沙地边的残雪里静静簇拥着一丛丛的红柳。来坝梁时司机曾向我介绍,很多年前这一带是土匪出没的地方。从地形看,这里是大片的缓坡地,没有可隐蔽的地方,土匪胆敢在这里活动,可能因为方圆数十里没有人烟,遇到土匪,呼天不应呼地不灵。
走了一个钟头又一个钟头,身上湿了,不停地冒汗,口渴,终于忍不住扒开路边污雪,挖了些干净的雪吃了,这时已是下午一点左右了,从早晨到现在没吃一点饭,肚子也不觉得饿。
最令人头疼的是遇到岔路。经过一个岔路口,沿着左边的路走,走了有一里多,感觉不像正路,原路返回,再向右边走。走了约三四里路,又遇一个岔路,左边的路远处有一所房子,我决定到那户人家问路。
开门迎接我的是一个男孩,屋里还有两个男人一个女人。我说明了来意,他们便请我进屋和他们一块儿吃饭。我摘下沉重的摄影包,坐到炕边上和男主人聊天,说话间,女人就做好了饭,端到炕桌上来,是土豆粉条炖羊肉块,一盆拌豆芽,小米饭。
吃过饭,年轻男人用他的三轮农用车送我上马场壕。十几里路,不大的工夫就到了。
我以为到了马场壕就能租到车去沙蒿塔,可是租不到。我想让年轻人再送我去沙蒿塔,他说那里远,当天返不回来,我只好给了他20块钱,让他走了。一个老人告诉我说,他是沙蒿塔那儿的人,现在那儿的住户都已经搬走了,没有人了。问他下一站珊瑚弯听说过没有,他说没听说过。老人给我写了一个到包头的路线:三眼井→王连成塔→沙蒿塔→水泉湾→杨木匝圪堵→大弯→王正七毛→新民堡→杨家圪堵→树林召→包头。
“第五天沙蒿塔”
错过了去三眼井的班车,我只好让旅店店主帮忙找了辆面包车把我送到沙蒿塔,再到水泉湾。
这一路全是土路,还要过一片河滩。车在河滩上开,两边是近十米高的河岸,东侧岸上有一处黄土残墙,据说是过去沙蒿塔的一个大车店。我下了车,从一条小路爬上高岸,岸上土地已经半沙化,一条小路断断续续通向大车店遗址。
这里只剩下一米来高的残墙,三间北房还可以看出原来的基础,我在院墙外找到三块青花磁碗碎片,从那残存的图案看,恐怕有五六十年以上的历史。
拍完大车店废墟,下到河滩里,司机向前开了有一里路,说这里就是水泉湾了,再向前路就不好走了,要在冰面上连续拐八九个大弯,搞不好车就会陷进去。他说步行十里地左右就可以看到杨木匝圪堵村子,在那儿租一辆摩托车,可以把我送到下一个地点。
我下车,上岸,向西北方向走去。水泉湾是一连串的S形大弯,可惜我所处的高度不能够把这些大弯完整地记录下来。沿路的土地都是半沙状乃至全沙状,没碰上一个人,只有路两旁沙丘上的沙蒿。
前面看见杨木匝圪堵了,来到村口水井边,我问一个打水的青年,这儿谁家有摩托车,他向后边指了指。
我向一幢黄土房子走去。推开门,眼前一亮:屋里是一个留披肩发,穿红毛衣、黑色裤子、棕色长筒靴的苗条姑娘,她面容姣好,不像这破旧的黄土房子里的女子。她带我到西边的房子,门口停着两辆摩托车,四五个男人在屋里专心玩着牌,没人答理我。这时有两个老人从门外经过,我向他们问起珊瑚弯和长牙店,他们回答,没听说过珊瑚弯,长牙店得过河向西南走。两个老人把我带到村边,看着我过河。我走下河岸,走上冰面,快到对岸时,老人还站在那里望着我。
一路无人烟。走了大约10里,路边土地有耕作过的痕迹,我感觉距离村庄不会太远了。又走了几百米,果然遇到个扛着锄头的人,说是前面村子的干部,来地里查看统计每家承包的土地。我说想找户人家喝点水,他接口说,正巧他也口渴得很。
我们到了一户农家,这家只有一个50多岁的妇女,她给我们泡了红糖水,端上自己炸的麻花。她叫淡增女,56岁,她家也是走西口来的,祖籍是陕西省府谷县麻镇,1947年,她父亲走西口来到这里落了户。
扛锄头的干部叫杨牛,57岁,是达拉特旗白泥井乡财蹬村经济合作社的社长,老家在陕西省神木县,具体的村他记不得了。他现在每年由乡里发500元工资,家里种了70亩地,养了40多只羊,两匹骡子,每年收入两万多元。因为杨牛是独子,80岁和78岁的父母都由他赡养。他有三个孩子,供小儿子上大学一年要花1.5万元,大儿子在包头买房子6万块钱也是他给出的,女儿是伊克昭盟农牧学校毕业的,上4年学花了3万块钱,这里面交了教育赞助费8640元。她们这批约300名毕业生原先入学时校方和地方政府承诺是属于定向培养生,为地方政府培养的工作人员,可是等她们毕业,拿到了毕业证书、派遣证之后,都派遣不下去了,因为地方政府的各个部门原先留下的位置都被各级干部的亲属子女占领了。我问杨牛这样的生活觉不觉得吃力,他说感觉相当吃力。
杨牛让我去他家,吃了炖羊肉、馒头、泡酸菜,然后把我带到村边大路上。珊瑚弯在哪儿,杨牛不知道。他说长牙店就在前面,原来开店的人姓靳,后代叫靳玉山,曾当过村支部书记。他指给我前面不远处的靳家,然后就走了。
我来到靳家门前,一个50多岁的女人正在粘被风刮开的春联,我问她这儿是不是靳玉山家,她先说不知道,再问她一遍,她才结结巴巴地说是,又说靳玉山不在家。
我继续向前走,看到一个“计划生育卫生室”的牌子,推门进去,一个30多岁的女人接待了我。我问她靳玉山家从前开的那个店的地址与名字,她说只听说那个店当年叫靳拐店,因为开店的靳家先祖是个瘸子,现在那个店只剩下一堆废墟了。正说话,进来两个办事的小伙子,女子指着其中一个说,他就是靳玉山的儿子。我便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家以前开的店叫长牙店,他也说不知道,只知道叫靳拐店。
珊瑚弯、长牙店,当年民歌中唱的走西口的最后两个地方都断了线索,而从河曲出发进入内蒙古五原、临河一带的后套地区,最近便的集散地是包头。民歌中所唱的七个落脚地之后的终点是否就是包头?
我决定向包头前进。
在公路旁拦了一辆桑塔纳,到新民堡时天已经黑了,找了一家旅店住下,老板30多岁,叫康二亮,他听说我是考察走西口路线的,便问我会不会唱《走西口》,我给他唱了两句: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实在难留,有两句那个知的心话……
他说这是外地的唱法,他们这儿是这样唱:“咸丰整五年,弄出了个鲜,讲异事出在,山西府太原。太原地面宽,有个孙朋安,所生一个女,名叫孙玉莲……”
我一听,那腔调那韵味,是纯正民间二人台的范儿,我问:你学过二人台吗?他说没正式学过,只是喜欢,所以会唱一些。他老家是陕西府谷,祖上是货郎,卖货来到新民堡,就在此地定居下来。
终点:五原县新公中镇韩六疙旦村
早晨离开新民堡,租了辆车去王爱召村。河曲民歌唱:“上房了一了,了见个王爱召,二那妹妹捎个话话,我要和那喇嘛哥哥交”,指的就是这个地方。王爱召原来有个很大的召庙,上世纪四十年代毁于战火,现在这里只盖了一个很小的庙,住着一个70多岁的喇嘛。
我搭上公交车去达拉特旗,再换车前往包头。
百余年前走西口的时候,包头还只是个小集镇。河曲民歌《走出二里半》中,走西口的路线是这样描述的:
头一天住古城,第二天住纳林,第三天相思病,害在那喜家坪,上了马场壕,遇了个恶狼嗥,一黑夜没睡着,第二天赶紧跑;到了乌拉素,拾了块破白布,补一补烂皮裤;走过沙蒿塔,拾了块烂瓜钵,捡起来啃一口,打凉又解渴;上了新民堡,看见红布布,我买了二尺五,缝了个讨吃斗;到了西包头,碰见个二姑舅,你给我那巧手手,捎上两片哈达绸……住了蒋白店,要了碗生荞面,吃的我肚子坏,拉稀跑茅圈;住了长牙店,住店没店钱,叫一声长牙哥,可怜一可怜;上了五原县,挣饭没工钱,到处没生路,心如滚油煎……
这是另一个版本的路线,其中提到马场壕、新民堡,都是我这次前往包头途中住宿的地方,但是珊瑚弯、长牙店却是在包头之后、五原之前。
到了包头,再搭车到五原县时,天已经黑了。按照在河曲采访时得到的线索,我先到县红十字会找到了从齐家也村走西口来的樊欢全。樊欢全1968年来到五原,1977年毕业于巴彦淖尔盟卫生学校,分配到五原县工作,后担任县卫生局副局长,现在是县红十字会会长。樊欢全的老婆原在供销社工作,现在下岗在家。夫妻俩只有一个女儿,在天津农学院上学。
樊家是一个独门独院,自己盖的房子,贴满了瓷砖。里面布置得挺气派。我告诉他,我在河曲采访时,曾经拍摄了他和他哥哥两家的废墟,樊欢全听了,说那不是他的房子,是哥哥的。我又问了一句:东面那个不是你家的房子吗?樊欢全这才说是。我想,他开始不愿承认,可能是不想提起当年的苦难。
告别了樊欢全,我雇了一辆三轮蹦蹦车,去韩六疙旦村找另一个采访对象樊贵田的家。
樊贵田还留在河曲没有回来,只有老婆和小儿子在家。樊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已结婚单过,24岁的小儿子与父母一起生活,一家三口人种了12亩地,又从别人手上租了十几亩地,养了15只羊、一头骡子,一年下来能收入七八千元。2000年他们建了三大间新房。家里的农活平常都是父母管,小儿子出外打工,春出冬归。
从晋西北河曲的齐家也村,到内蒙古五原的韩六疙旦村,几天里,我走过了齐家也村人樊贵田当年走西口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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