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汀一日行记
多年以前，我曾听说到过中国很多地方旅游的新西兰著名作家路易•艾黎认为中国最美的小城有两个，一个是湖南凤凰，另一个是福建长汀。自那时起，凤凰和长汀这两个地名便深深印入我的记忆中。
后来一些朋友陆续去了凤凰，他们给我讲了不少在那里的所见所闻。也许是自己的孤陋寡闻，一直以来感觉似乎无人提及长汀。这样一来，长汀也越发显得格外神秘，于是更加想弄清楚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它获得了国际友人的特别赞誉。
查询地图，可以看到长汀位于福建西部，与著名的革命红都——江西瑞金隔界相望。尽管长汀属福建龙岩，但若经由江西前往似乎更为便捷。于是决定先由广州飞赴赣州，再换乘汽车经瑞金前往长汀。
大年初五下午三时许，由广州起飞的小型客机经过四十分钟的飞行后降落在赣州黄金机场。出了机场后立即转乘汽车前往瑞金。次日一早，登上了开往长汀的班车。从瑞金到长汀的山间公路尽管弯曲，但相当平整，没有什么颠簸的感觉，沿途可见不少连成一大片一大片的典型客家民居。半个小时刚过，汽车到达了长汀汽车西站。搭上门口的小公共汽车，很快就进入了长汀城区。
长汀，又名汀州，从唐朝盛世到清朝末期一直是历代州、郡、路、府的驻地。长汀自古以来是客家人的主要聚居区和发祥地，被贯以“客家首府”和“客家大本营”之称，同时它也是著名的革命老区之一。1994年1月，长汀被国务院列为中国历史文化名城。客家先民创建了汀州，也创造了独特的客家文化。厚重浩瀚的历史给长汀留下了宝贵丰富的文化遗产，城中大大小小保存完整的唐、宋、元、明、清古迹名胜星罗棋布，繁不胜数。
在长汀的闹市区找到一个名叫邮电公寓的住处，看到房间相当洁净，价格也比较优惠，于是便决定住下。由住处出来，门口东西走向的城区主干道兆征路热闹非凡，行人车辆川流不息，路边一间间时尚的专卖店彰显着古城的青春活力。向东步行两分钟后，见到一座跨度很大的典型宋代石拱桥。石桥名为水东桥，看其规模想必是长汀最大的桥了。桥下的天下客家第一江——源自武夷山的汀江正缓缓向南流动，一直流入广东与梅江汇合。时值冬季，江水不深。闻得江边木槌声声，见有不少客家妇女在捣衣洗菜。不远处的江面上有几条狭长的竹筏轻快地飘来荡去。在船公竹竿的指挥下，一只只鸬鹚在江面上跳进跃出，不断地叼给船公一条条鲜活肥硕的江鲤。千百年来，这条汀江养育了两岸的历代客家人，被客家人尊爱地称为“客家母亲河”。
沿着汀江西岸，绵延数里的便是长汀的标志——汀州古城墙。汀州古城墙始建于唐大历四年（公元769年），距今已有一千二百多年历史。后经宋代扩建，明代修缮，形成首起城内卧龙山，顺汀江环城而筑的护城墙。民国十三年，为了修筑城内道路，城墙被拆毁了大半。现在看到的是1993年长汀县政府集资修复后的城墙。自五通门至云骧阁，风格及材料均遵照了唐代原貌。过了水东桥，下面有一个集贸市场。市场内人头涌涌，各类货品让人眼花缭乱，与广东梅县客家话非常接近的长汀方言不绝于耳。
汀江东岸有一个建成巨大船形的客家母亲园。进得园内，青石雕刻的“客家母亲”相貌清秀，体型优美，身着典型的客家服装，头戴斗笠，亭亭玉立于船中。她一只手拿着船桨，另一只手拿着一朵绽放的野花，正侧头递给背在身后的幼儿，眉目间充满了无限的慈爱。1995年，世界客属首次公祭客家母亲河大典就在这里举行。之后每年的10月18日，汀江客家母亲河的世界公祭活动作为一个固定下来的节日，吸引着很多来自港、澳、台及世界各国的客家人来长汀寻根谒祖。
离开客家母亲园，兆征路分叉成了几条窄路消失在了一座古塔公园的一侧和几片高高矮矮的建筑中。按着旅游指南的标注，过了马路转入与汀江平行铺开的一条无名小路上。这条小路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之处，但进得路口没多久，便能见到一个非同寻常的地方，这就是二次革命战争时期中国工农红军第四军司令部和政治部的所在地、毛泽东及朱德等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曾经工作和居住过的辛耕别墅。辛耕别墅是一座全木结构的两层楼房，占地五百二十三平方米，1988年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毛泽东曾在此主持召开了调查会和前委扩大会议，确定了开辟中央革命根据地的伟大战略方针。毛泽东的卧室兼办公室在别墅后面的左侧，朱德的在右侧。距辛耕别墅数丈之遥的水东街，还有刘少奇及周恩来的旧居。
“红旗跃过汀江，直下龙岩上杭。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毛泽东当年写下的诗篇生动描写了1929年春取得长岭寨战斗伟大胜利后的情景。当年，老一辈革命家们汀江西岸的云骧阁召开了工农兵代表大会，在长汀建立了中央苏区第一县级红色政权。1932年，国家八部委及福建省委、省苏、省军区等省级机关均在长汀设立，长汀成为福建苏区的首府，当年被誉为“红色小上海”。长汀还是中央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出发地之一。中共建军史上的第一套统一的军装，也始于长汀。军队的统一着装，意义重大，是当年我军迈向正规化建设的重要标志。现存于长汀城北的福音医院，是当年中央苏区第一所红军医院，毛泽东夫人贺子珍曾在此诞下一子。抗日战争期间，长汀成为抗日前线的大后方，东南沿海一带的许多学校如厦门大学、中正医学院、福州省立高级工业学校等均内迁于此，长汀在当时甚至有东南“大学城”之称……
从小路出来，沿着兆征路路南向西前行，依次来到了建于宋咸平二年的汀州文庙、汀州书画院、长汀县府大院和汀州试院。汀州试院占地一万余平方米，庭院布局规整，为古时历代考试场所。院内两株引人注目的高大柏树枝叶茂盛，遮天蔽日，据考证距今已有1200多年的树龄。清代大学者纪晓岚在他的《阅微草堂笔记》里提到：“汀州试院堂前两古柏，唐物也”。庭院东西两厢长长的两排房间是以前考试的号房，现今西厢已辟为长汀客家博物馆，东厢为长汀革命历史博物馆。1932年3月18日，福建省第一次工农兵代表大会在试院的正厅大堂召开，成立了福建省苏维埃政府，汀州试院也成了省苏政府的所在地。在革命博物馆的最尽头，有一间狭小黑暗的木屋，这里曾关押着二次革命失败后遭到逮捕的我党早期著名领导人瞿秋白烈士。
在长汀城内的罗汉岭，于当年瞿秋白的遇害处建有纪念碑供后人瞻仰凭吊。碑上“瞿秋白烈士纪念碑”八个大字由立碑时的中宣部部长陆定一题写。纪念碑高三十点五九米，在青松翠柏的环绕中浩然耸立。胡锦涛同志曾于1999年6月来到长汀视察，为瞿秋白烈士敬献了花圈。
出了汀州试院，马路正对面是建于唐大历年间的三元阁城门。三元阁原名鄞江门，清代改称三元阁。“三元”即状元、会元、解元。楼阁布局严谨威武，阁内设有魁星塑像。他手执朱笔，遥视试院，意在镇文风、盛科举。
从兆征路上随意挑选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巷进去，就来到了长汀城内比比皆是的古街古巷。长汀的古街古巷最初建于宋代，目前保存完好的以明清时期的为多。古巷一般不宽，路面多用石板砌成，只能容下一辆马车行驶。巷子两侧的房屋为上下两层，以原木为主要材料。有不少人家将楼下的房间开成了小店，经营着烟酒、日杂、古董和小吃等等。徜徉于这样的古老小巷，任何一个看惯了城市的钢筋水泥建筑和防盗网的游人都会产生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在撞入一条名为东后街的古巷后，我无意间发现了天后宫。之前我并未将天后宫列入游览计划，但既然路过，自然不能错过。
之前没料到，天后宫规模还不小。它初建于明嘉靖年间，里面供奉着妈祖神像。宫内各处雕梁画栋，古香古色。宫门两侧和上方美仑美奂的镂空石雕复杂生动，堪称鬼斧神工下的极品佳作。为弘扬妈祖文化，政府曾对天后宫进行过全面的修复。参观那日逢大年初六，为上香吉日，香客们纷纷虔诚地拜伏于殿前祈祷。宫内有一个乐班在现场弹奏，一时间仙乐飘飘，香烟袅袅。离开天后宫，转入一条名为乌石巷的古巷，很快就找到了云骧阁。这是一座典型的南方古代楼阁，它建于唐代，临汀江而起，楼高两层，占地八百多平方米。因其楼阁宛如骏马踏云腾飞，故名云骧阁。它集奇山、异石、碧水、古木、小桥和飞阁为一体，布局十分精妙，是能够反映汀州先民高超建筑工艺的代表之一。
在长汀城区内的大街小巷信步游走，时不时可以见到各种宗祠和会馆。这些宗祠大多住有人家，不便入内探访。也许是为了迎接新年的缘故，不少门面修葺一新，可在外面细细观瞧品析。有些无人居住的祠堂已经破落不堪，唯独门前客家独有的族表石龙旗在风中默默耸立着，透露着家族往昔曾经拥有的荣耀与经历的沧桑。
长汀是个小城，步行一天可走遍城区内的主要景点。但就这样一个小城，其独特之处还在于城中有一座瑞气升腾的卧龙山。卧龙山位于长汀城区北部，自宋代以来就是汀州八景之首。《古今图书集成·汀州府山川考》记载：“环城四面皆平田，就中突起一山，不与群阜相属，如龙盘屈而卧，故又名九龙山，亦名无境山”。而依山沿江修筑的唐宋古城墙，把半个卧龙山围进长汀城内，形成了山中有城，城中有山的奇妙布局。
经当地人的指点，过了长汀一中颇为气派的大门，转入一条风格与前面木屋石板古巷迥然不同小巷。此巷名为府脊巷，是通往卧龙山的五条山路之一。巷内房屋多为小院式的平房，其中一些房屋靠巷路一侧的墙面由黄泥搀杂小颗溪石砌成。巷路顺着山势或急或缓，步步攀升，两边的房屋也随之层层叠叠错落有秩地排铺上去，直抵卧龙山之肩。越过最高的一户人家，山路随即呈现出来，一直向上缓缓消失在山林深处。卧龙山山背以上苍松叠翠，芳草浓密，古木繁多。沿着枝叶交错覆盖的山路拾级而上，只觉四周幽静宜人，松香沁人心肺。卧龙山不算高山，从山脚到山巅只消一柱香的工夫即可到达。此山虽小，但用“山不在高，有仙则名”这句话来形容卧龙山会非常贴切。山上分布有金沙寺、藏经阁、北极楼、观音庙、观音堂、地藏寺等十数处求神拜佛之所，可谓神山一座。其中位于山顶最高峰的金沙寺，建于宋代，修于当代，与清代康熙年间建造的北极楼并肩屹立，是汀州城池古城墙“观音挂珠”上镶嵌的两颗冠珠。其珠光宝气引得远近的众多香客信士虔诚瞻仰。未及入寺，就闻得诵经声声。寺内大雄宝殿佛像庄严，法轮旋转，香火旺盛。殿内有出家人带着俗家弟子肃然正坐，手执经文，口中念念有词。登上金沙寺的二楼，凭栏纵目，长汀全城风景尽收眼底，远处的汀江恍若一束白色丝绦穿城而过。俯视金沙寺院内，一眼望见寺庙门楣后面“觉岸咸登”四个意味深远的大字，让人似有所悟。
由卧龙山另一侧下山回到闹市街头已近傍晚，方才在山上携来的香火之气似乎还未散去。走过建设街口的一间食肆，要了一大碗当地名吃汀州汤面。汤面端上桌来未等入口，香气便已扑鼻。长汀的肉丸和蛋清鱼丸也颇有特色，值得一品。非常必要提到的是，长汀已被中国烹饪协会授予“中国客家菜之乡”的殊荣。其中的白斩河田鸡以长汀独有的世界名鸡河田鸡为原料，为中国五大名鸡之一，历来列为品尝长汀客家菜首选。另外长汀还是豆腐王国，纯粹用豆腐为料就可做出八十多道菜肴，其中已有千年历史的豆腐干更是被客家人带往世界各地的知名特产。在长汀的超市、街边和小店，到处都可买到各种口味的豆腐干。在水东集贸市场路口，我买了几包豆腐干打开试食。从外观来看，长汀豆腐干形状正方，色泽金黄，薄可透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感觉筋而不韧，回味无穷，果然名不虚传。据闻，在长汀周边村村都有古朴的小酒馆经营豆腐干和客家米酒。我忍不住想象着如果能够与三五知己悠坐于河边村舍的屋檐下，沽酒二两，边闲品豆腐干边评古点今该是多么惬意的事啊。
入夜，长汀城内变得流光溢彩的街道仍然熙熙攘攘。重游汀江两岸，只见夜幕中唐宋古城墙在各色灯光的装点和江水的倒映下显得格外璀璨多姿。与白天相比，古城墙有了另外一种迷人的风韵……
长汀一日漫步，好象简略浏览了一幅漫长纷繁的历史画卷。翌日一早，在登上驶往赣州的汽车前，禁不住再度打量这个曾多次暗暗引发我无边梦想的千年客家古城。直到那时才猛然发觉长汀的风景画卷绝不是区区一日便可看尽的。它的秀丽山水、古今历史和独特文化需要沉浸其中慢慢感受方能真正品出个中韵味。长汀，这么一个看似一幅画，听似一首歌的闽西小城，正等候着更多的人去那里寻梦、圆梦、续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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