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是水彩画常用来表现的,那种被吴侬细语的小贩声撩得催人发困的江南小巷。当萧瑟的寒风扬起你足迹后两行黄土,走进凝重得像暗色调油画般的黑瓦阴影里,于是你就看到:这些徽州的小巷。
这是我生平所见的最动人的小巷。
一条条纵横交错,像埋在衰老肌肤下的血管,深嵌在高高山墙和翘起的屋檐下,掩着一股苍凉之气。很少有阳光直射进巷子里,被摩挲得溜光的青黑石径终年湿濡濡的,似抹了一层油。斑斑苔藓从砖缝中冒出,在巷壁上抹上一层暗绿,无声无息地蔓延。白昼,巷子里空寂无声,偶尔有人挑着桶担走过,轻咳一声,嗡嗡回声便晃漾许久。
长则百米,短则几十米,七十二条幽深的小巷,围绕着全村三百多幢古老院宅蜿蜒,几个世纪以来,默默躺卧在一个冷僻乡村的陈垣旧堞下,等待着中午时刻那匆匆而过的一线阳光拂照。
几百年前,当上海,杭州等地人还在津津乐道开埠繁荣时,小巷人的祖先已是了不起的商贾了,开染坊,卖药材,丢下大把银两在这不起眼的小村子里置下了雕梁画栋的宅院。小巷人从懂事起就一直生活在这些高墙隔世的庭院里,不问世事,瞅一眼挂在雕凤立柱上的日历过日子。逢有外人对村里成片的古建面露惊色时,他们微微一笑,关起门,抹一抹榉木太师椅上的灰,坐在回廊的石柱下,不慌不忙地啜着大碗里的稀粥。
忽一日,宁静的巷子开始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常可见三两背行囊的陌生人,推开被桐油抹得发亮的大门,朝庭院里探望,用手摩挲巷口那口古井光滑的井壁,有事没事地与山墙边晒太阳的老人搭讪。搞设计的人来了,说是从檐角回廊中汲取几分明清的线韵;搞摄影的来了,称黑瓦墙蓄含着永恒的创意;搞历史的来了,考证出这一带可能是陶渊明笔下《桃花源记》之原形;旅行社来了,小红旗甩个不停,招来一拨又一拨的游客。当张艺谋带着电影《菊豆》摄制组浩浩荡荡开进村,拆去青砖墙上的电线,用井水把石径浇得乌光发亮,开机拍电影时,村子如被投下一方巨石的深河,起伏漾荡开来。
然而小巷人保持着平顺的心气,只是冷静地站在家门口远远观望。几个胆大的,迟疑着卸下门板搁在门厅前,从旧供桌上取下几件色采用黯旧的器皿摆设,设摊做起生意。有人凿墙开出杂货铺,将现成的电影名拿来做招牌。还有人辟出堂屋厢房敞开大门让游人参观,供人食宿,换取些零花钱。从河边回来的女人们,湿漉漉的手从兜里掏出钥匙,把客人让进屋。抹凳沏茶,灶屋弥漫起新来香。菜肴端上桌,两荤一素,外加猪油葱花炖鸡蛋。等客人笑眯眯打着饱嗝时,女人们胆怯地开价:十块钱。你觉得便宜,想宿一晚。主人领你进厢房,告诉你二十块一晚,饭钱不另收了。小巷人温温和和的,即便做生意,也保持着一种从容。
只有在你看惯了城市地铁入口处乞讨者那猥琐的表情时,才会记着安徽黟县,记着南屏村小巷人安之若素的恬淡和农民身上罕见的那种超然。我清楚,那绝非穷乡人硬撑的自尊,只有经历过深沉文化濡染的一方水土,才会出现这样的群落。这是小巷人的素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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