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能体现上海灵魂的是夜晚,而夜晚的精魂又在酒吧。
上海“星天地”的酒吧有种惊动之美,仿佛夜行突见一袭金银镂丝的华服闪过。水幕,奇诡的灯与建筑,卖中国特色饰品的一溜小铺,在门外就能看见的载歌载舞长卷发的拉丁美州女人和东南亚男歌手。每间酒吧都映照着另间酒吧,像迂回的院落,七进八厅,缠缠绕绕,离了哪间风情都不完整,只有灯火簇拥在一起才合成丰美的欢场。
间间酒吧都像吸附了夜的精华,鬼魅一般闪耀,乐不思返的常客就如聊斋里被勾魂的书生,一天必须在音乐、骰子和玻璃杯中结束。
选了家有年轻女人唱歌的酒吧进去,都是怀旧的歌儿,刘文正的,陈美龄的,初中时代奉为天簌的歌声,被2003年女人的嗓子诠释还是非常好听,伴奏的只一把吉它,可是已够让酒吧为之沉醉。
同行的人点唱射雕中的“铁血丹心”,很遗憾,这首她不会。否则我们会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更彻底地回到那个被电视剧搅得热血沸腾的年月。
唱歌的女人不能以漂亮形容,可是妩媚,精致,聪明,完全符合上海夜晚的尺码,再说有那样一条歌喉,几乎说得上迷人了。休息时她在一个男人身边坐下,男人有好看的背影,放松,倜傥,入世很深,一望而知是酒吧常客。他们并未说什么话,但之间有种心照不宣的气氛,两人后来一块走了,去哪呢?酒吧像小旅馆,是个容易诞生小说的地方,因为充满想像与未知。许多缔结爱情的仪式在这里完成,当然也有毁约,酒吧总是会让人冲动,耸恿人做些有酒精度数的事情出来。
衡山路的酒吧,似乎要规整一些,没有“星天地”那么迷离恣肆,那么裸着肩臂的耳鬓厮磨眉梢传情,至少表面看来这样。酒吧沿马路两侧排列,从端庄的“香樟花园”起头,有些理性的意思,但实际洞天都在门后。
那天去时适逢足球联赛,足球几乎在每间酒吧的大屏幕上横冲直撞,还有啤酒、嚣张烟雾和女孩手臂的纹饰。好容易找到间只有歌手演唱的酒吧,于是看见了那个漂亮女孩,五人乐队中唯一的女歌手。
她刚到,没来得及脱下黑长褛,但黑色没遮挡住她的新鲜,她就如一株初春的树立在吧台边。她脱去了长褛,灰绿的紧身恤衫和红色丝质长裤展示出她美丽曲线,她的腿长得像鹿,褐色微曲的头发衬得她精致的脸如同一盏瓷器。瓷器的明亮照见了整间酒吧。
她上台,翻动乐谱架上的乐谱,人们开始期待。但等了好一会,都是乐队的另一个主唱,一个粗放的台湾男人在唱。在粗旷歌声的映衬中,她的美被灯光映射得熠熠生辉,她的神态有种酒吧歌手少有的腼腆,她甚至不大抬眼巡台下的客人。
她终于开始唱,一首英文歌,既便英文不够好的人也听出来,她的歌声并不如她的美貌。有一些遗憾,不过又觉情理之中,那么美的女孩,还要求她什么呢?
酒吧内听歌的多是三三两两的男人,没有谁全神贯注地听歌,他们抽烟,聊天,漫不经心地注视对面女伴,还有望向台上观赏比聆听显然更适用这个女孩。男人们的样子都有些微醺了,不知道因为杯中的酒,还是因为台上这个漂亮女孩的酒窝?
中场休息时,几个熟客模样的男人和她打招呼,其中有位日本人。在别的客人望他们时,他们的脸上呈现出幸福而得意的神情,其中那个会说中文的日本人似乎对她有不一般的情感,他对她的样子有些热爱,有些谦恭。她只是向他淡淡地举了举杯,杯中是泛着光的红酒。
这个女孩,仿佛暗夜的郁金香,因为自己的美而流露谨慎的芬芳。而“星天地”那位女歌手,她令人想起清醒的玫瑰,丝绒质地,不轻易出手的刺。在上海这座城,散布着多少这样的花朵?她们漂浮在夜晚酒吧的河流中,暗香浮动,怀抱着各自的秘密,等待一座安放的花园。
生活对她们像一只剖开的新鲜柠檬,充满湿润汁液,这汁液与夜晚的生啤冰块朗姆酒什么的混合成一种奇异口感。这液体喝下去,你就会懂得上海的夜晚有多么值得冒险,懂得那些外表松驰内心沸腾的男人,他们杯里酒的下沉速度与紧张的手指让你想起一句上海女人的诗
热爱她,就憧憬着死在她的刀口下!
时尚文化的正午聚会,透明情调的子夜颂歌
左手散文,右手小说,间或随笔,生于七十年代中期的女作家陈蔚文,有着独特的心灵与文字质地,无论小说、散文,抑或随笔,她都有相当不俗的表现,作品近年收录《2003年度散文精选》、《21世纪年度小说选》等诸多选本,出版专集及合集多册,获全国奖项若干,在当下年轻女作家中,以全面多才及良好态势而引人注目。
在小说散文写作之余,陈蔚文在全国多家媒体,如《京华时报》、《广东电视周刊》、《生活报》等开设音乐、情感等各式随笔专栏。文字风格呈巨蟹座特征,静谧寂寞似水,灵动慧黠如鱼。
近日,她在上海东方出版中心推出新著《不止是吸引》。这本十五万字的随笔集犹如一场声色情调的动人聚会,既有独思静美,亦有摇摆动感。
“红的是胭脂绿的是环佩,长的是日子短的是流金,快的是RAP慢的是平仄,浅的是表情深的是心情……
城市烟波里,和一个内心充满情调颂歌的女人一块穿行……路过琳琅店铺,路过多情男女,路过奇诡夜晚。她的手有露水的微凉。
行至亮光处,忽然发觉双肩不觉沾上绯色印痕,那原是城市微醺,趁人不备留下的唇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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