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北陲市场来到泰安旅社,小孟在等着我。
屋子不大里面阴暗潮湿,两张床竖着摆放显得很拥挤。旅社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倒霉的司机,车子坏在这里不得不留下来看车,年也不得不在这里过了。店伙计在冲地进行年前大扫除,弄得过道里的水直往屋里渗。
“洗个燥去吧?”小孟接过我的行囊说道。
“走,哪里有浴池。”我正打算洗去今天的晦气,给自己压压惊。
收拾好东西带了毛巾、香皂。几乎绕了半个县城,终于在消防队旁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浴池。花上十元钱可以痛痛快快洗个池浴、淋浴和桑拿。
“我很羡慕你。”小孟舒舒服服的泡在池子里看着我说。
“为什么。”我说道。
“中学毕业后,我想过去当兵,可是名额被人顶了,没去成。”小孟说道。
“就羡慕我当过兵啊。其实当过兵的人不少,确实把自己当成军人的不多。”我接着说道“如果没当兵我可能没这个胆量四处乱闯。可我却发现你道是具有军人的胆识,尽管你没有当兵。”我鼓励他也在激励我自己,毕竟几个小时前我还在和一头野兽作殊死搏斗啊。
“一会儿,你陪我打个电话吧。”他迟疑了一下说道。
这时他的表情变得似乎有点怪,有种无法掩饰的迷茫……
两年前的夏天,他在南疆戈壁的一个小城认识了一个叫小林的汉族女孩。父亲是王震兵团的一名士兵,当年奉命组建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是一名‘经济建设、民族团结、扎根边疆’的老兵。(当年的新疆军区司令员王震,在这片辽阔的西北荒原,导演过人世间震天撼地的20万将士大喜大悲的人生长剧…)建设兵团是以农垦为主,生活十分艰苦。小林就出身在这浩瀚的沙漠边缘,成了众多少数民族的一员,按道理她应继承父业,继续这片热土上的垦荒建设。但是这个倔强的女孩子与所有的汉族子女一样,曾经刻苦发奋终于没能离开这个偏僻的荒漠。于是,期待着总有这么一天,她会回到向往的内地编织着我们一样平淡的生活。就在那个夏天,一位黑马王子骑着辆破旧的自行车,翻过冰大坂、界山大扳,象踏着一片彩云飘到了帕米尔山脚下,出现在她的面前。豁然间,一切仿佛都变了,两个人都沉醉在雾一样的幸福之中。
一个月之后,黑马王子和小林已经难舍难分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王子再次跨上战车继续遥远的征程,他也曾想过留下来,但他终于没有留下。
于是,每到一个地方他总要打个电话给她,哪怕只说一句话。
过去的终究过去,错过的不会再来。一切都随着时间在变。
慈爱的父亲看着女儿日渐憔悴,毅然抛弃所有的一切,离开了为之奋斗一生的地方,抛开了这片广袤的大地,洒下一串热泪带着女儿回到了祖籍广东。他已经把生命中最光辉的岁月无偿奉献给了这片土地,再不能使这一悲剧在自己的女儿身上重演,父亲觉得很对不起女儿。
小林回到广东,在广州的一家公司打工。
很快,另一种生活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了……
美好的憧憬如海市蜃楼一般的消失了……
“她没有忘记我。”小孟的话语间带着悲伤。“你能告诉我怎么办吗?”
“……”
我读过康.巴乌斯基的一篇短而悲惨的小说《金蔷薇》(又名珍贵的尘土),书中记述了一名小拿破仑殖民兵团年轻的士兵沙梅,在墨西哥战争中,把长官八岁的女儿苏珊娜带回法兰西,并用毕生的时间怀念和祝福这个小姑娘的凄凉感人故事。沙梅在他临终的几年里,夜以继日地从首饰作坊的尘土中,筛出金沙,铸成一朵精致的蔷薇,花边的细枝上还有个小小尖尖的花蕾。沙梅清楚地记得自己的母亲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蔷薇世界上不多,可是谁要是拥有它,就一定有福,不只是这家人,就是谁碰一碰这朵蔷薇,都会带来幸福……
“难道你让我作支金蔷薇。”小孟有点疑惑地说道。
“是的,万事不可以强求,祝福她。”我轻轻地笑了笑说道。“漠河盛产黄金,这里的沙金价位很低,当然最好自己淘金。”我不想看着他这样下去,也为他日后行程中的经费担忧。四处旅行的人都为自己的经济考虑过,有句话‘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现实中没钱不能说完全不行,但一定举步艰难。有经济后盾的旅行者太少太少,在经济上无所顾忌浪迹天涯的人很少会走的太远。
他若有所思地躺着一块长板上,搓背的师傅在他身上可真是收获不少。
刚一出浴池的门,热腾腾的头发上立即蒙上了一层白白的霜,连眉毛都白了。我们套上滑雪帽向邮电局走去。
雪还是那么白,天仍是那么冷。
小孟拨了几次电话都没人接,似乎电话那边的小林有意在躲着他。
好不容易接通,人却不在。
出门时小孟轻轻地告诉我,电话那边他听见了小林的声音。我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感到吃惊。只是这次我没有说什么。
“我一定要找到她。”他说话时显得非常坚定,真不知他一下子想到了什么给他了这么大的勇气。
“今晚我们一起过个年,我去买点卤菜,再喝几瓶啤酒。”我把话题岔开了说道。
“我做条清蒸大鲤鱼,给你尝尝。”小孟迟疑了片刻才缓过来说道。
“你会作蒸鱼。”我说。
“在呼伦贝尔盟跟一个写生的画家学的。”他低着头还在想着电话的事。
“走吧去菜场,还犹豫什么。”我拍了他一下。
我们回到饭店,放下东西径直走向菜场。
赶集的人还是那么多,“热烧饼”有个戴棉帽扛着腾腾冒着热气的泡沫箱的小伙子,喊卖着快步从我身边走过。一头钻进了一个胡同。我这时的肚子咕咕叫了很久,如果等到作好晚餐,可能早饿扁了。
我飞快地追了上去。付了八毛钱,从盖着棉被的塑料袋下取出两个刚出锅的热烧饼。
很香热乎乎的,我递给小孟一个。咬了一口就迅速放进了怀里。由于漠河的温度极低,待我吃第二口时,还有点余热,再咬一口时已经变凉了。我很快把烧饼塞进口里,肚子不再咕咕叫了。
菜和酒都打好了,鱼还在锅里清蒸。小孟又拉我去打电话。
外面刮起了风,不太大,也够我受得了。市场边的电话亭建的象个圆堡,里面烧着火炉很暖和。
小孟稳定了一下心情,于是,抓起了电话……
守电话的东北大嫂很热情地跟我聊着当地的新鲜事。因为出门时把笔记本丢在房间里了,只有找大嫂要了一张纸,接着取出笔边听边记。大嫂说着正起劲,发现我在记录,一下子紧张起来,说话也没有刚才利落了。
“我不是记者,我只是来漠河旅行的,想记下一些有关漠河的气候和特产。”我先说道。
“是这样啊,我这有个本子。”说着匆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练习簿,翻开中间,很认真地打算撕下平整光滑的一页。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来。
“这个本子你拿去吧。”大嫂说的很诚恳。
“不用了,我先记在本子上,然后撕下一张就够了。”我感谢大嫂的朴实。直到今天我才把这一页和我的日记粘在了一起,于是,我又多了一些有关西林鱼、水葡萄、黑土地(露天煤矿)的资料。
小孟放下话筒,失望的摇了摇头。
我和大嫂告别,走出了电话亭。
“她变了……她说她要结婚了。”小孟的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低声地对我说。仿佛被一个灭火剂把心头最后一点希望之火浇灭了,顿时变得万念俱焚,一撅不振。两旁的玉树琼枝无情地摇拽着,整个世界像个大冰窟。
我没有说话,搭着肩默默地走回旅社。
鱼被放在放置水瓶和杯子的托盘上蒸的,肚子里塞满了葱和其他作料,刚出锅散发着阵阵鱼香。
“干,为这个缘份,为这个年。”我说着仰起脖子对着瓶口咕嘟咕嘟灌了几口。
“真没出息,男子汉大丈夫,九死一生都闯过了,这点勇气都没有了。”我放下酒瓶,看着他一脸的沮丧气愤地说道。
“干”他整碗酒倒进了肚子,似乎开始从绝望中缓过劲来了。
“留下来我们一起去北极村过三十吧。”他说话的语气中充满了期盼。
“真对不起,我已经买好去加各达奇的车票了,就在今天晚上。”我没有提前告诉他这事,我看着他失落的眼神,觉得他很可怜,在最需要朋友的时候,都弃他而去。“你为什么不回家过年。”我忽然问道。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夹了一块鱼,思绪很乱。
我突然也心情沉重起来……
